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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逢垒破垒,逢寨拔寨

    议定之後,石达开便不再迟疑,开始筹备突围事宜。

    翼殿主力在徐州城内秣马厉兵已有数月,辎重、粮草、军械的整备工作其实早已暗中进行,只是为了避免动摇军心,对此事翼殿诸将并未大肆声张。

    如今翼王决策已下,整座徐州城立刻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连夜接到了命令的各级军官迅速行动起来,营房内外人喧马嘶,伙头军们将存粮尽数烙成干饼,分装到每个士兵的乾粮袋中;辎重部队的兵丁将库存的火药、弹丸、箭矢一箱箱搬上骡车马背:老弱伤兵被集中编队,安排在辎重队伍的中段,由石镇吉部负责沿途护送。

    只一旬,徐州城内的翼殿太平军主力便完成了突围前的准备工作。

    翌日,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之际。

    徐州城之武安(西门)、奎光(南门)两座城门同时洞开。

    石达开采用了疑兵之计,以偏师一部出武安门佯动,佯作主力向西突围进发,吸引城外清军营垒的注意力。

    而真正的突围主力,则集结於南面的奎光门,准备向南面的清军营垒发起雷霆一击。

    奎光门外,石达开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披一件杏黄色的大氅,腰悬一柄从不轻易出鞘的雁翎刀。

    秋风吹动石达开背後的大纛,大纛之後,是整整一万名翼殿牌面,这些牌面大多是广西、湖南、安徽的老兄弟,为石达开徵苏的骨干力量。

    石达开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朝西南方向一指,声如洪钟:「传本王令,全军突围,遇寨拔寨,遇垒破垒,遇敌杀敌,往西南方向突围!」

    话音未落,前军的炮营便率先开火。

    石达开从彭刚的汉阳兵工厂购置有三磅过山炮组建了自己的野战炮兵部队。

    虽说将三磅炮作为野战炮使用,威力比北殿的大小拿破仑炮,以及目下淮勇所装备的英制九磅野战炮差点意思。

    但胜在机动灵活,且数量比淮勇的英制九磅野战炮多。

    轻便的过山炮被石达开集中部署在突围方向的第一线,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如冰雹般砸向清军在城外西南方向布设的第一道营垒防线。

    营垒内的清军兵勇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便被铺天盖地的炮火打了个措手不及,守寨的淮勇和绿营兵丁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紧接着,余子安率领的突击锋锐,手持上了铳剑的各式火铳和刀牌,如同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一般,冒着清军的零星炮火,从清军营垒的缺口处蜂拥而入,径直杀入清军营垒腹地。

    这些老兵都是在死人堆里滚了数年的悍卒,面对惊慌失措的清军新兵,如虎入羊群。

    一时间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之中,清军的第一道营垒防线便已溃不成军。

    往後的战事进展,亦是如雷霆贯地,势不可挡。

    石达开选择的突围路线十分刁钻,他并不直接往西直奔安徽,毕竟西南方向的安徽方向,清军部署有重兵,防备石达开向安徽方向突围。

    如若直接往安徽方向突围,难免会一头撞进清军在西面布设的重重防线。

    他先向东南方向突进,利用这一带清军部署相对薄弱、营垒间距较大的空隙,在清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旋即大军沿着这条口子一路猛冲,逢垒破垒,逢寨拔寨,一连攻克了清军七八座外围营垒。

    清军在东南方向的守军虽不少,但并非李鸿章的淮勇,而是江苏本地的残存的绿营团练,他们从未料到石达开会选择这样一个看似曲折的突围路线。

    苏北残存的绿营团练组织度低下,比起李鸿章的嫡系淮勇要差上一大截,各营垒之间联络不畅,一处被破,邻近的营垒想要增援时往往已经来不及,石达开的突围部队很快冲过了清军的防线,只留下一地狼藉。

    只一日,翼殿主力接连突破了清军的数重封锁线,一口气冲出了三十里开外。

    沿途的清军营垒要麽被击溃,要麽闻风而遁,没有一处能挡得住翼殿主力的全力一击。

    突破清军的封锁线後,石达开并没有立刻率全军转进安徽。

    石达开转过身,朝身後的传令兵吩咐说道:「辎重部队先过河。石镇吉率前军为先锋,护送辎重和老弱病残先行向西南方向转移。途中不得停顿,不得同敌恋战。」

    石镇吉听令之後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皱着眉头问道:「殿下,您呢?」

    石达开没有马上予以石镇吉回应,只是朝来时路的方向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仍能看到几缕升腾的黑烟,那是他们方才攻破的清军营垒在燃烧。

    更远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零星的炮声和喊杀声,那是断後的弟兄们还在和试图咬上来的清军追兵纠缠。

    「本王亲自统兵断後。」石达开语气平静地说道。

    石镇吉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殿下!断後的事我来,你先走,你是咱们的主心骨,怎能亲自涉险断後?」

    「正因为本王是全军主帅,才能稳得住军心。若是本王先走了,後面的弟兄们心里会慌。他们不慌,清妖就不敢放肆。他们一旦因慌生乱,清妖难免会壮起胆子扑上来。再者,镇仑、朱衣点他们还在淮安,需要有人接应。」

    说着,石达开抬起手,在石镇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我带着这麽多牌面,出不了什麽差池,去吧。」

    石达开此番不仅要断後,还计划前往淮安将淮安,接应淮安的部队突围回安徽。

    石镇吉咬了咬牙,不再出言反驳。

    他後退一步,朝石达开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然後站起身来,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坐骑臀部,带着前军和辎重部队往安徽方向而去。

    淮勇中军大营,江苏巡抚衙署内。

    李鸿章委托罗伯逊架设的有线电报终於派上了用场,李鸿章要比以往更早一些收到徐州城内的翼殿所部太平军突围的消息。

    李鸿章此刻正坐在案後,手中执着一封刚刚送抵的电报,得知徐州城内的太平军主力突围,李鸿章脸上并无慌乱之色,反而有几分喜色。

    李鸿章身旁站着几位幕僚,堂下则站着七八位淮勇将领,刘斗斋、张树声、刘铭传、

    潘鼎新、周盛波等人都在。

    和李鸿章不同,这些淮勇将领们的脸上则带着不同程度的急切之色。

    石达开率部突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淮勇大营。

    通了电报的各营垒发来的电报,各路传来的探报雪片般飞入衙署,有的报称石达开已破东南方向数座营垒,有的报称翼殿主力正朝铜山方向急进,还有的报称徐州城内的太平军已经全部撤走,城池已近空城。

    消息虽有些参差出入,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石达开率主力突围了。

    刘斗斋第一个坐不住,他站在堂下,急得直搓手:「抚台大人!长毛已经弃城而逃,眼下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末将愿率本部三千人马,星夜追赶石逆残部!」

    张树声紧随其後抱拳请命:「末将也愿率本部人马追剿长毛!石逆虽然兵多,但如今已成溃逃之势,军心必乱,倘若我们趁势掩杀,必能大获全胜!」

    刘铭传也站了出来,一拍胸脯:「末将也一样,望抚台大人早作决断。」

    立功心切之下,堂下的淮勇诸将纷纷请求出战追击,堂内一时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然而李鸿章始终没有抬头,他似乎并没有要发嫡系兵马追击石达开的意思,沉吟良久,只是开口向他摩下的淮勇将领们确认道:「石逆的人马,可都撤出了徐州城?」

    刘斗斋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回禀抚台大人,据前方探报,石逆倾巢逃窜,城中已无大股长毛。眼下徐州城已近空城一座,只要我军发兵入城,唾手可得。」

    李鸿章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回桌上,慢慢站起身来。他在舆图前踱了几步,目光在图上徐州城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堂下摩拳擦掌的诸将,开口说道:「穷寇莫追。」

    这四个字从李鸿章口中说出,堂下的议论声登时就低了大半。

    李鸿章没有停顿太久,继续说道:「石逆素来狡诈,用兵诡谲,绝非浪得虚名。他既然敢倾巢突围,之前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根据前线的电报、军报,石逆往东南突围,看似兜了个大圈子,实则避开了我们在西面布置的重兵防线。

    说明石逆在突围之前,已将我军的部署摸得清楚。你们觉得石逆会不留後手吗?若是贸然追击,一旦中了石逆的埋伏,谁来负责?」

    堂内安静了下来,几个淮勇将领张了张嘴,还想要争取一番,但看着李鸿章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不容商榷的神情,只得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鸿章背着手继续说道:「我军老兵少,新兵多。靠着洋枪洋炮据寨垒而守住,尚能支撑;若是长途追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石达开麾下那些老贼,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悍卒?野战搏命,是我军的短板,贸然发兵追击,风险太大。本抚台不能拿淮勇的底子去赌。

    石逆既然东窜,那便由他去,我们不去追,我们发兵收复徐州城。」

    石达开的主力未损,贸然追击确实十分凶险,而收复徐州城不仅没有任何风险,还是一桩足以奏捷京师的大功。这两相权衡之下,何去何从,不言自明。

    细思之下,众淮勇将领也不再嚷嚷着要求发兵追击突围的石达开所部太平军。

    李鸿章见众人面色松动,不紧不慢地说道:「有收复徐州之功,足以向京师众臣、向皇上交差,稳住朝堂一阵子了,我们也有了立足之地。

    至於石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来日方长,可从长计议。待我们在苏北站稳脚跟,练出更多兵,再同石逆交战,胜算也比现在大得多。」

    李鸿章虽已封疆,但他现在连一座立足的像样城池都没有。

    石达开率部突围离开徐州,於李鸿章而言并不是坏事,李鸿章反而觉得是好事。

    比起追击石达开突围的部队,收复徐州城於李鸿章而言更有吸引力。

    李鸿章寻思着,只要石达开率领主力离开了徐州,海州、淮安的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必然不会久滞苏北。

    他李鸿章大可以徐州为基收复海州、淮安府,稳住苏北的形势,徐图南下,西征。

    侍奉李鸿章多年的刘斗斋率先改口:「抚台大人说的是。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即刻发兵徐州,为大人拿下此城!」

    李鸿章微微颔首:「你们有此心甚好。」

    言毕,李鸿章同意了刘斗斋之请,派遣部队攻打徐州城。

    刘斗斋派了几个斥候查探徐州城之境况,很快,负责查探的斥候回报说城内确无大股太平军,只剩下些没来得及走脱的老弱病残新。

    刘斗斋闻讯大为宽心,率部自城西的武安门攻入徐州城中,控制了城内的衙署官仓,并向李鸿章奏捷,接下来几日,淮勇各营陆续开进徐州城,接管了各城门、衙署、粮仓、军械库和城墙上的各处炮台。

    美中不足的是,石达开撤离徐州前焚毁了带不走的粮草,摧毁了带不走的重炮,淮勇虽复徐州,但并没有什麽像样的收获。

    徐州告复,李鸿章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身着一袭崭新的巡抚补服,头戴红宝石顶戴,胸前挂着一串珊瑚朝珠,意气风发地进入了徐州城。

    望着沿途徐州城内的景象,李鸿章无比感慨,封疆近一年,他这个江苏巡抚总算有了个比较像样的立足之地。

    李鸿章径直来到徐州知府衙门,暂以该衙门办公。

    徐州知府衙门的大门早已洞开,石达开撤离时将行辕中的文书信函大部分带走或销毁,但衙署建筑本身并无太大的损伤。

    此後数日,李鸿章以徐州为临时省垣,将徐州知府衙门暂设为巡抚衙署升堂办公,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徐州打造成为淮勇在苏北的稳固大本营。

    与此同时,李鸿章向京师发出了收复徐州的报捷奏摺,由驿站快马六百里加急递往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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