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杭州,秋意已经很浓了。
西湖边上的断桥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两岸的梧桐树叶泛着灿烂的金黄,在微凉的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西泠印社旁边的吴山居,迎来了一天中最惬意的清晨。
吴邪躺在院子里的那张竹制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
他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越剧唱段,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松弛感。
自从在北京宣布退休,解散了手底下的灰色盘口后,吴邪就带着胖子回到了杭州。
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喝茶、晒太阳、看店、跟隔壁街的老大爷下几盘臭棋。
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催命电话,没有血肉模糊的阴谋算计,他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平复了不少。
“老板,今年的特级西湖龙井,您尝尝。”
王盟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和两只小巧的茶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吴邪手边的藤桌上。
现在的王盟也长舒了一口气,自家老板终于不折腾了,他这个伙计也总算能安安稳稳地拿份死工资,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准备抚恤金了。
“嗯,放那儿吧。”
吴邪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口生香。
“天真!快看胖爷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院门外突然传来胖子中气十足的粗嗓门。
紧接着,“砰”的一声,吴山居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胖子穿着一件宽大的花格子上衣,袖子高高挽起,手里竟然拎着一条足有十几斤重、还在活蹦乱跳的野生大黑鱼。
他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市井小民最纯粹的快乐。
“西湖边上刚打上来的野货!那鱼贩子还不肯卖,非说要留着自己吃,胖爷我硬生生加了五百块钱才给抢下来!”
胖子炫耀似的把那条大黑鱼提溜到吴邪面前晃了晃。
“今晚咱们整一锅水煮鱼,再加上小哥最爱吃的白切鸡。对了,小哥人呢?”
“去后山散步了,估计快回来了。”
吴邪看着胖子那副充满生活气息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也太腐败了,一条鱼五百块,照你这么吃下去,吴山居这点家底迟早被你吃空。”
“怕什么,胖爷我现在也是手里捏着遣散费的百万富翁,就当扶贫你这个穷老板了。”
胖子乐呵呵地拎着鱼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着胖子厚实的背影,吴邪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这就是他拼了半条命想要守住的生活。
平淡,琐碎,却真实得让人心里发烫。
然而,就在这份宁静即将填满吴邪心房的时刻,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小院的祥和。
那不是普通的座机,而是放在屋内保险柜上、一部经过多重加密的军用级卫星电话。
自从吴邪宣布退休后,这部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过。
吴邪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放下茶盏,猛地站起身。
一种久违的、属于“邪帝”的敏锐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能打通这部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吴邪快步走进里屋,抓起话筒,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小花,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解雨臣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甚至还能听到键盘飞速敲击的背景音。
“吴邪,很抱歉打扰你的退休生活。但这件事,我必须立刻通知你。”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
“长白山出事了。”
听到“长白山”三个字,吴邪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长白山?青铜门?”
吴邪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
解雨臣沉声说道。
“我布置在东北边境的情报网,以及解家资助的地质勘探队,在过去的三天里,监测到了长白山雪线以上的区域,发生了连续十七次非正常雪崩。”
“雪崩在这个季节虽然少见,但也不至于让你动用这条专线。”
吴邪眉头紧锁,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只是单纯的雪崩,我当然不会找你。但勘探队传回来的地震波数据,非常诡异。那些震动根本不符合地壳运动的规律。震源深度统一在地下两千米左右,也就是……云顶天宫和青铜门所在的那个地层!”
解雨臣敲击了一下回车键,似乎将一份绝密数据发送到了吴邪的私人邮箱里。
“你现在打开电脑看看我发给你的磁场波形图。长白山底下的磁场,疯了。”
吴邪立刻单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点开那份加密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呈现出狂暴状态的红色波浪线。
那些波纹的起伏规律,让吴邪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这波形……”
吴邪倒吸了一口冷气,脑海中瞬间闪过塔木陀地底深渊中那个庞大能量体的虚影。
“跟我们在塔木陀陨玉核心监测到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
解雨臣在电话里补上了吴邪没说完的话。
“不仅如此,卫星遥感图像显示,在昨天夜里,长白山几处常年不见天日的巨大冰裂缝深处,透出了极其强烈的幽蓝色光芒。那是高浓度辐射能量外泄的物理表现。”
“这不可能!”
吴邪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变调。
“那个太古寄生体已经被苏姐在塔木陀彻底抹杀了!它的本体灰飞烟灭,陨玉也碎成了渣。长白山底下的青铜门,怎么可能还会产生这种能量波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解雨臣那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分析声,犹如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吴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吴邪,你冷静点想一想。塔木陀的陨玉,确实是‘源头’。但长白山底下那块巨大的黑色岩床,还有那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青铜巨门,它们也是由同一种天外物质构成的。”
“如果把那个太古寄生体比作一台中央服务器,那么塔木陀就是它的主机房。而长白山的青铜门,就是它用来接收、储存、甚至利用那些被异化生物灵魂的‘副节点’或者‘分基地’。”
吴邪的脑子“嗡”的一声,顺着解雨臣的思路,一切不合理的地方瞬间全部贯通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主机房被苏姐彻底销毁了,那个巨大的寄生网络失去了能量平衡的终端。长白山这个‘副节点’里残存的辐射能量,失去了主体的压制和疏导,现在像一个过载的核反应堆一样,即将爆炸?!”
“不仅是辐射能量。”
解雨臣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别忘了,青铜门后,还封印着历代万奴王的变异尸骨,以及无数年来被长生执念吸引过去的亡魂。那些东西,以前是被太古寄生体当做储备粮圈养着。现在主人死了,牢笼的能量也失控了。”
“这股庞大的、混乱的辐射能量,正在引起青铜门的剧烈共振。最多不出半个月,青铜门的封印就会被彻底从内部冲破。”
“一旦那扇门碎了。里面高浓度的变异辐射和那些怪物,就会像核泄漏一样,顺着长白山的地下水脉和风向,彻底污染整个东北,甚至波及华北平原。”
吴邪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他们拼尽全力以为斩断了宿命,迎来了清平盛世,却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母体的死亡,反而成了引爆另一个终极炸弹的导火索。
“我知道了。”
吴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在西湖边喝茶晒太阳的慵懒老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无数次绝境中运筹帷幄、冷静决断的吴家当家人。
“小花,盯紧那边的数据。准备最顶级的防寒和防辐射装备,我这就联系胖子和小哥。”
挂断电话,吴邪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树,拳头一点点握紧。
逃不掉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丝那个怪物的残留,他们就无法真正获得安宁。
既然躲不掉,那就再去一次。
……
与此同时,北京城,黑瞎子的四合院里。
温暖的阳光洒在宽敞的卧室大床上。
黑瞎子早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早起去厨房忙活,而是单手撑着下巴,侧躺在苏寂身边。
他那一双恢复了全彩色视觉的暗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满怀柔情地盯着还在熟睡的苏寂。
他贪婪地看着她白皙肌肤上因为呼吸而起伏的细微光影,看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
在他的视线左下方,苏寂那只莹白如玉的左手上,戴着那枚由他亲自戴上去的黑金钻戒。
钻石的切面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刺得黑瞎子心里一阵阵发软。
这日子,真是给个玉皇大帝都不换。
“看够了吗?”
一个清冷慵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寂连眼睛都没睁,就精准地抓住了黑瞎子那只正准备偷摸摸去捏她鼻尖的手。
“没看够,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黑瞎子不仅没收回手,反而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口。
“早啊,齐太太。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鄙人有没有这个荣幸,陪太太去把结婚证的钢印给敲了?”
这男人,打蛇随棍上的功夫绝对是天下第一。
自从在摩天轮上求婚成功后,他每天变着法儿地想把两人的关系在人类的法律层面上彻底锁死。
苏寂缓缓睁开那双惊为天人的灰金色眼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凡人的那一纸契约,对本帝来说有什么意义?因果线早就绑死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怕,怎么不怕。你这么个神仙下凡,万一哪天心情不好飞回天上了,瞎子我这肉体凡胎的可没长翅膀追上去。”
黑瞎子笑嘻嘻地凑过去,刚想在那诱人的红唇上讨个早安吻。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不解风情地剧烈震动起来。
那特制的尖锐铃声,让黑瞎子的动作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了一抹危险的凌厉。
“花儿爷这电话打得真是越来越不会挑时候了。”
黑瞎子骂骂咧咧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极其不善:
“解当家,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吵醒我祖宗睡觉的绝佳理由,我现在就杀到解家大宅,把你那些珍藏的明代紫砂壶全给砸了。”
电话那头的解雨臣根本没理会他的威胁,语速飞快地将长白山发生的一切,以及青铜门即将崩溃的危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着听着,黑瞎子嘴角的痞笑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森冷杀气。
“长白山……能量失控。行,我知道了。”
黑瞎子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回桌上。
“怎么了?”
苏寂坐起身,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黑瞎子身上气场的变化。
“那个外星大号垃圾虽然被你清理了,但它在长白山底下留的那个副本地图,现在因为断电,正在闹大罢工。那扇青铜门快要炸了。”
黑瞎子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吴邪那小子刚刚退休的安稳日子,怕是又要泡汤了。”
听到“长白山”和“青铜门”,苏寂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然的寒芒。
“一条被斩断了头颅的寄生虫,它留下的残肢也敢在本帝的人间作祟?”
苏寂掀开薄被,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秋光,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透着绝对死寂的冷酷弧度。
“既然当年西王母和那只虫子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那本帝就亲自走一趟。”
苏寂转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黑瞎子,眼底的霸气毫无掩饰。
“准备一下,我们去东北。”
“把它最后的老巢,彻底踩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