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对国会说,这只是商业行为,我们并未与一个主权国家交战。”
近卫推了推眼镜。
“可一旦我们发布了正式的宣战诏书,‘事变’,就变成了‘战争’。”
“到那时,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它会从一场区域冲突,上升为赤裸裸的侵略。花旗国、英吉利、法兰西......他们国内的民意,会像洪水一样,冲垮那些资本家的堤坝。
即便他们想继续做生意,他们的政府,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届时,对帝国的物资禁运,将不再是威胁,而是会立刻摆在桌面上的武器。”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鱼人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帝国的战争机器,看似强大,实则建立在一座脆弱的沙滩上。
一旦外部输血被切断,这台机器,会以一个超乎想象的速度,锈死、崩塌。
“所以......”天眨黑卡的声音有些干涩,“近卫君的意思是,土肥原的这笔血债,就这么算了?”
“不。”近卫文麿摇了摇头,
“债,必须讨回来。但方式,可以更聪明一些。”
“陆抗此举,固然让我方陷入了被动。但换个角度看,他同样也把江城那位,架在了火上烤。”
“臣以为,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向江城宣战。而是......派一位特殊的使者,去见一见那位委员长。”
“使者?”鱼人停下脚步。
“是的,一位足够尊贵,却又不掌握实权的皇室成员。”
近卫文麿的声音压得很低,“以非官方的、秘密会谈的形式,向江城方面,传递我们最后的诚意与……最后的通牒。”
“告诉他们,陆抗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东亚的和平。他是一个战争疯子,是悬在两国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们可以向委员长承诺,只要他愿意‘清理门户’,自行处置陆抗,以平息帝国的怒火。那么,我们在南线的攻势,可以暂时放缓,甚至......可以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反之,如果他选择包庇陆抗,那就证明,他的政府,已经彻底被军方的激进派所绑架。
届时,帝国为了维护东亚的‘圣战’,将不得不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而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战争的罪责,都将由他,由他的国府,来一力承担。”
鱼人的手指,在御案的龙纹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这是要把烫手的山芋,重新扔回给江城。
是逼着华夏人,去杀那个现在被他们奉为战神的陆抗。
杀,国府会立刻陷入内乱,民心尽失。
不杀,帝国就有了将战争无限升级的,最完美的借口。
无论怎么选,江城那位,都是输家。
“好一招......以华制华。”
他看向近卫文麿的眼神,
这个看似文弱的贵族,后者确实比陆军那些莽夫,要狠毒百倍。
“人选呢?”天闹黑卡问道。
“闲院宫家的春仁王,臣以为,最为合适。”近卫文麿似乎早就想好了人选,“春仁王殿下,是黑卡的远亲,身份尊贵,足以代表皇室的颜面。
但他常年醉心于兰花和马术,在军中并无实权,即使会谈失败,我方也可以宣称,这只是其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
“进,可极限施压。退,可撇清关系。”
天闹黑卡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江城官邸里,那位委员长在接到这个消息时,那副进退维谷的、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盘棋,似乎又活了过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去。”
“把闲院宫春仁王,给朕找来。
......
接到通知的闲院春仁不敢怠慢,他立即进宫面见鱼人,待了一会后从皇宫的侧门悄然走出。
皇居的偏殿里,最后一丝烛光被侍从官掐灭。
闲院宫春仁王躬身退出,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在一名老侍从的引领下,他穿过幽深曲折的廊道,从一处连皇居卫队都很少注意的角门,悄然步入夜色。
没有轿车,没有仪仗。
一辆伪装成运送鱼干的货运马车,早已等候在暗巷的阴影里。
春仁王脱下身上那件绣着皇室菊纹的礼服,换上一身朴素的商人常服,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散发着浓重腥味的车厢。
马车夫扬起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咯噔”声,很快便汇入了东京深夜的嘈杂之中。
......
午夜,横滨港的码头。
三号码头常年停靠着一艘名为“春日丸”的万吨货轮,船身斑驳,铁锈从铆钉缝里渗出来。
咸腥的海风卷着柴油的臭味,吹过空无一人的栈桥。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道奇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码头的阴影里,熄了灯。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普通商人西服,头戴一顶灰色礼帽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司机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小小的皮箱,递给了他,然后便鞠了一躬,开车离去。
春仁王拎着箱子,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春日丸”的舷梯。
船长是个肥胖的酒鬼,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只当他是个偷渡去沪上发财的落魄商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春仁王也不在意,找到了自己那个狭小、充满霉味的舱室。
他打开皮箱,里边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大叠崭新的、空白的稿纸,以及几支派克钢笔。
汽笛长鸣。
庞大的船身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向了茫茫的黑夜。
春仁王没有去甲板上看风景。
他坐在那张摇晃的书桌前,拧开钢笔,在第一页稿纸上,写下了此行的标题。
《支那见闻录》。
......
货轮在海上漂了三天。
当那片熟悉的、带着黄浊色的海岸线,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春仁王才第一次走出船舱。
沪上,这座远东的冒险家天堂,此刻却像一个浓妆艳抹、却又身患重病的妓女。
黄浦江上,依旧是百舸争流。
但江面上,多了几艘涂着膏药旗的灰色炮舰,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监视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