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诗文必须放,放之如野马踶跳咆嗥,不受羁绊,久之必自厌而收束矣。此时加以衔辔,必俯首乐从。”
眼看着马上就要南下湖广,团岑书院的一帮子学生依依不舍地听着陈凡给他们讲八股之要。
陈凡刚刚那话的意思是,写作这种事,一定要放开手笔,放开来写,就像野马奔腾跳跃,不能受到拘束。
时间长了,写得多了,自己自然会厌烦散漫,开始懂得收敛了。
学生们听得十分认真,唐璣等人甚至拿出纸笔记录了起来。
陈凡说到这,他看向祝咏道:“以你之才,是可以教的了这帮学生的,但我也要叮嘱你几句。”
祝咏连忙躬身道:“老师请说。”
陈凡道:“今日者,亦必胪列数十种题目,上书其名,下书其题以实之,使弟子知题有种族,即各有作法,不致临时惶惑。夫门扇题,题之最易知者也,然两扇作两股,三扇之第三股,已有前半股对上二股,后半股即不必对者,况四扇仍有板作四股者,五扇以下,必不行矣。此之不教,何以为师?”
陈凡的意思是让祝咏在教学的时候,要整理几十类题型,标明题目类别,让学生明白题目分不同种类,每种题目各有写作门路,临考才不会慌乱。
比如 “门扇题”(上下两层意思的题目),本是最容易入手的,两扇题写两股;三扇题,第三股前半部分承接前面两股,后半不必再强求对仗。
还有人遇到四扇题目刻板硬凑四股,五扇以上的题目,断然不能这么写。这些道理都不教,做老师也就不合格了!
祝咏连连点头,听罢连忙道:“谨受教!”
陈凡转而看向众人:“你们都要仔细读书,我虽不在京师,但自有驿传送信,每半月你们各作文十篇,交予祝咏处,祝咏……”
“在!”
“你先批阅,写上考语,然后一并用驿传寄往湖广,我要亲自看。看完后,我也会把我的意见写在纸上,命人交到你们手里。”
总算交待了京师这帮学生的后续教学任务,陈凡松了口气,刚到后堂,韩辑、郑应昌等人早就等在这里了。
郑应昌摇了摇头:“你说你,穷折腾,这边安排好了,弘毅塾那边又咋办,一群学生嗷嗷待哺,都等着你呢。”
陈凡闻言淡然一笑:“圣人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天下学子万千,我纵有三头六臂,亦不能事事亲躬、人人面授。为师者,贵在传正法、真法,而非拘于一己之身、一课之教。”
他目光澄澈继续道:“学问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所授诸生,天资悟性各有不同,笔墨功底各有深浅,往后能抵达何种境界,终究要看自身勤学苦修、悟道践行。我能做的,只是为他们劈开迷雾、立准章法、定好轨度,免其走入旁门左道。”
再者,我洪山长、兄长、海公、祝咏诸人,皆饱学守正、深谙八股义法,尽得我治学教书之旨。古之圣贤立教,从非独亲力亲为,曾子传孔圣之学,思孟承之,方能绵延儒道千载。今我立此教法、定此学规,延请诸贤代为执鞭、循序督导,严守‘先放后收、辨题立法、圈抹自省’之训,便是我身在湖广,此法亦能通行塾中、润泽诸生。
“这就是所谓,一人施教,所及不过一隅;立法定规、传人传法,方能育才无数。”
众人正在说话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道:“请问海陵陈学士在家吗?”
门外传来马夔与那人的交谈声,很快,马夔匆匆走了进来道:“老师,四川按察司佥事,分巡川南道,兼管兵备的周大人叫人给您送信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韩辑道:“这位周大人莫不是我之前在淮州府的前任周良弼?”
陈凡点了点头。
周良弼之前因土寇之事被朝廷调往贵州遵义担任知府。
后来考绩为优,升川南分巡道。
这年月,遵义军民府原本就属于四川,周良弼也算是省内正常升迁。
陈凡诧异道:“我这都快离京了,周道台怎么还写信来了,往日里不都是写信去海陵,再转到京师吗?”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拆信时,谁知拆信的手被郑应昌一把按住:“文瑞,不如我们来猜一猜,这周道台的信里写得些什么内容?”
韩辑“哈哈”一笑:“肯定是问炳先得学业!这还用猜?”
郑应昌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放下手里的信,微微闭眼想了想后叹气道:“临走了,周道台还是给我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啊。”
韩辑疑惑道:“什么意思?”
陈凡道:“你想想川南分巡道管的什么?”
韩辑想了想道:“巡泸州、叙州、马湖一带,管刑狱、弹压土司、治安,正好和他在遵义的旧任履历对上了,就是正常的迁转……”
话说了一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道:“叙州?”
陈凡和郑应昌相视一笑。
很快,信被拆开,开头不过就是平日里书信往来的问安之语,然后又问了问周炳先的学业情况。
等看完上面的内容,陈凡小声读了出来:
今有一事,冒昧缄书相告:蜀地申藩,久慕公之品望。当此国本未定、继统攸关之时,藩邸侧身藩屏,进退俯仰,常怀凛凛。素闻台台立于朝端,慈宁宫前素有清誉,一言之重,胜于九鼎。
申王意欲谨守臣节、安分藩封,然朝中局势幽微,恐有宵小揣摩构陷、流言无根。敢托愚兄转恳:倘日后朝议及此、庙堂议储,台台若得便时,望于保全宗藩、安稳国本处,略施片言垂护。(注1:台台)
陈凡看到这里,放下书信道:“京师如今是留不得了,马上走,赶紧走。”
注1:台台一般是明朝书信里的敬辞,给尊长、高官写信的时候都可以这么称呼对方,台台约等于“尊台”的意思。
比如崇祯朝杨嗣昌写给孙传庭的信里,就用到“白谷台台”,白谷是孙传庭的字,台台就是一种敬称。
还有个有趣的地方,古人一般在书信里是不写“二十一日”的,也不会写作“廿一”,而是写成“念一”,比如二十六日,就写成“念六”。
尺牍书信里很多专用的书面语,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再比如“翰教”,翰就是笔墨、亲笔文字的意思,一般代指对方写的信,教则是教诲、赐教。这里还是拿杨嗣昌给刘宇亮写的信,开头就是“除夕得翰教”。因为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清兵入关劫掠山东,刘宇亮作为首辅出京督师,杨嗣昌作为本兵和内阁成员,写给首辅的信,自然要尊敬的多,所以叫“翰教”。
聊都聊到这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杨嗣昌的官职问题。
其实这时候他的职位是礼部尚书,为什么要叫他“本兵”呢?
有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