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朝都亡了百年了。
大统领为了某种深远且隐秘的政治考量,至今并未对外正式宣布妖人皇帝退位的消息。
非但如此,他还允许妖朝亡国之君继续居住在紫薇城深处的某座偏殿内,享受着名义上的皇室待遇。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活在历史阴影里的傀儡,今天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这就是前朝的末代皇帝?」
秦锺站在李想身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中没有多少敬畏,反倒充满了好奇。
李想没有立刻搭话,目光投向了白玉通道,只见在十几名面白无须的太监的簇拥下,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正沿着白玉通道,不疾不徐地朝着紫薇殿的方向走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绣着九蟒五爪的明黄色龙袍,头戴九旒冕冠。
十二旒是天子之极,九旒,这本身就是一种被阉割的皇权象徵。
然而,身处亡国之君的尴尬境地,周遭全是新朝如狼似虎的悍卒,这青年的步伐并不
虚浮。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卑不亢,反而透着一种浸透在骨血里的威仪。
「嗡视界变换。
在李想的眼中,周围那些甲士的头顶皆是冲天而起的铁血煞气,而如张云卿这等人物,头顶更是盘旋着令人心悸的刀兵之灾。
可是,当落在末代皇帝的头顶上方时,李想心头猛地一震。
末代皇帝的头顶上方,并非如普通人那般,只有精气神凝聚的三把本命火。
在他的天灵盖处,赫然盘踞着一团残破黯淡,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尊贵紫气的龙形虚影。
紫龙鳞甲残缺,龙角折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浩劫,苟延残喘。
可是它盘踞在那里,便有一种天然压制万法的位格。
「这是气运加身,而且是这片天地间,最正统的真龙天子之气。」
皇帝,这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乱世中,并非仅仅是一个世俗的称谓,其本身就是一
个独立於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之外的特殊职业。
传闻,此职业由举国飞升伐天的始皇帝所创,走的是最霸道的国运飞升路子。
这一脉的职业者,在对气运的运用之上,比世间任何一种职业都要得心应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气象常人还真是比不了。」
李想收回望气术,心中暗自凛然。
这股国运气运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在天地规则的名义上,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青年,依然是这片土地曾经承认过的主。
末代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无视了周围的冰冷目光,来到了紫薇殿前。
「清新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张云卿站在紫薇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末代皇帝,如同使唤营中新兵一般,直呼其名。
清新曜,这正是妖朝末代皇帝的姓名。
「大胆!」
跟在清新曜身旁,一名满脸老年斑的老太监见状,跨前一步,尖锐如夜枭般的嗓音在白玉广场上凄厉地炸响。
他用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张云卿的鼻子:「张云卿,你放肆,见到万岁爷竟敢直呼名讳,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老太监的怒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换来了周围士兵们的一阵冷笑。
王法?
在这紫薇城里,大统领的话就是王法。
张云卿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右手随意搭在了腰间军刀的刀柄上。
只这一个动作,便让那个老太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退下。」
清新曜宽大的明黄袖袍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弧线,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极其自然地制止了老太监的护主之举。
老太监浑身一颤,面对主子这轻描淡写的命令,只能咬着牙,佝偻着身子退回了队列
之中。
清新曜收回手,将目光从老太监身上移开,缓缓抬起头,迎上了站在台阶上的张云卿o
「张云卿。」清新曜开口了。
「朕只要一天没有在那份退位诏书上签字盖印,朕,依旧还是这天下正统的皇帝。」
话音未落,清新曜竟是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了一步,踩在紫薇殿的第一级白玉台阶上o
「轰!」
就在他踏上台阶的瞬间,一股常人肉眼无法看见,却能真切感受到的威严气场,从他单薄的身体里如山洪般散发出来。
这是一种不容亵渎,不容直视的皇道威压。
周围靠得较近的几名甲士,竟在这股气场的冲击下,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伏下去,只能靠着强悍的军修底子死死撑住,脸色憋得紫红。
「在这紫薇城内,这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拦住朕的路。」
清新曜的视线投向了张云卿身後象徵着无上权力的朱红大门。
「林项庵,也不行。」
林项庵。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呼吸声的白玉广场,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林项庵是谁?
林项庵是雄踞北方,以一己之力镇压着天下大半气运的北洋大统领的名讳。
在这片土地上,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活着的禁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圣者祖师们提及都要带上三分敬意的存在。
张云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丹凤眼中不再是慵懒,而是凝聚成了实质的杀意。
「看来,是有人在你的耳边妖言惑众,让你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张云卿的目光从清新曜的脸上移开,如同死神点名一般,越过他,锁死了刚刚开口呵斥他的老太监。
「是你?」
老太监被张云卿的目光一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脑门。
「放————」
肆字还未出口,老太监的身体便僵住了,老眼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恐。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麽,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然而,就在手才抬到一半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气爆轰鸣。
张云卿站在台阶上,搭在刀柄上的右手都没有拔出分毫,只是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无声的死」字。
下一刻,老太监的头颅,便毫无徵兆地从他的脖颈上滑落了下来。
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滚落的头颅在白玉石板上弹跳了两下,脸上还保留着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
「军令如刀,这是军修大师的手段。」
李想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军修作为上九流之一的职业,自然有着其不凡的杀伐手段。
军势、军阵、军魂,这些是大规模作战的利器。
而到了第四境的大师,军修便会觉醒属於个体的恐怖杀招军法。
言出法随,军令如山。
当命令下达,被其气机锁定的下位者,便会被无形的军法规则直接处决。
这根本不需要物理层面的接触,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规则抹杀。
老太监的鲜血在喷涌中,化作细密的血珠,飞溅到了清新曜那张白皙的脸上。
点点殷红,在明黄色的龙袍和苍白的面容间,显得触目惊心。
然而,清新曜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也没有去看一眼倒在脚下的无头屍体。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一点一点将脸上的血迹擦拭乾净。
他完全无视了站在台阶上,浑身杀气腾腾的张云卿,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刚刚从黑水古镇屍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众人。
「各位都是一等一的勇士。」
清新曜的声音在广场上清晰可闻。
「朕,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们出手阻止了鬼祸的蔓延。」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这又是闹哪一出。
一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傀儡皇帝,跑出来对他们这群北洋徵召的功臣道谢。
是想要他们替妖朝卖命?
别开这种玩笑了。
一时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无人敢接清新曜的话,各自沉默不语,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少帅,清新曜在前几天还接见了另外一批鬼祸中的功臣,不知道他今天突然跑出来要弄什麽花样,需不需要阻止他?」
台阶上,张云卿身後的副官,用军修特有的传音入密之法询问道。
「让他继续演戏,不用管。」
张云卿在脑海中冷笑了一声,同样以传音回道,「这只笼中鸟憋得太久了,总以为自
己还能扑腾两下。」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表演出什麽花样来。」
得到了少帅的默许,周围的士兵并没有上前阻拦清新曜的举动。
清新曜迈开步子走入人群之中,就像一个真正的君王在检阅他的臣民。
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
很快,清新曜走到了李想的面前。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在李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同於对待其他人的匆匆而过,他在李想的面前,多停留了几息。
随後,清新曜毫无波澜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辛苦你了。」
清新曜轻声说了一句。
就在他伸手拍上李想肩膀的一瞬间,李想只觉得一股极其隐秘,且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气运波动,顺着清新曜的指尖钻入了自己的体内。
「这是认错了人?!」
李想脸上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
他敏锐察觉到,清新曜通过这短暂的接触,利用操控气运的特殊手段,向他传达了一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信息。
「三等国库,第九排,靠左的位置。」
这短短的十几个字,在李想的脑海中如惊雷般炸响。
李想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清新曜为什麽会把这种情报传达给他?
难道是清新曜把他认成了妖人在人类阵营中潜伏的奸细?
李想回想起自己在临江的一系列举动,躺在棺材里吸收龙脉屍气,假扮清玄机亲王,盗取妖城宝库,身上或许残留着某些与妖朝的因果气机。
这位末代皇帝,恐怕正是通过皇帝职业特有的法门,察觉到了他身上那丝与妖朝同源
的波动,从而产生了致命的误判。
李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个天大的乌龙。
传完了情报,清新曜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更盛几分。
他继续向前走去,拍了拍秦锺宽厚的肩膀,秦锺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当他来到叶清瑶的面前,准备故技重施时。
「别碰我。」叶清瑶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而是直接後退了半步,躲开了清新曜伸过来的手。
清新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讶异,随後收回了手,没有发怒,反而深深地看了叶清瑶一眼。
眼神中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似乎对这世间竟有敢於直面拒绝他的人感到新奇。
「各位勇士,朕的天下,麻烦你们来守护了。」
清新曜走完了一圈,拍完了所有人的肩膀,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然後,他没有再看台阶上的张云卿一眼,转身在剩余那些瑟瑟发抖的太监的簇拥下,顺着来时的白玉通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玉广场上,不少人都摸不清头脑,只觉得这位末代皇帝是不是在深宫里关疯了,跑出来说一堆疯话。
唯有包括李想在内的少数几人知道,这看似荒诞的慰问,实际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瞒天过海的传递。
「下一位。」
紫薇殿紧闭的大门打开,鸿天宝的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对着李想、叶晚晴、叶清瑶和秦锺四人点头示意。
下一位,是叶清瑶。
叶清瑶步伐轻盈,朝着殿门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过高高的门槛,经过张云卿身边时。
一直对其他人视若无睹,犹如一尊冰冷雕塑的张云卿侧过了头,一双丹凤眼在叶清瑶宛如冰山雪莲般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很对本少帅的胃口。」张云卿开口了,「叫什麽名字?」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周围排队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位刚刚还面不改色诛杀老太监的少帅,竟然会主动开口询问一个女子的姓名。
叶清瑶停下了脚步,迎着张云卿充满审视与侵略性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叶清瑶。」
她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叶清瑶————」
张云卿在嘴里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剑眉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中的天骄档案中,搜索着与这个名字,或是这张脸相关的记忆。
片刻後,他松开了眉头,眼神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兴致迅速消散。
「不认识。」
张云卿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门神姿态,不再看叶清瑶,语气淡淡地甩出了一句话。
「看来,又是一个无名之辈。」
叶清瑶如同没有听到一般,跨过了紫薇殿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幽深的大殿之内。
几分钟後,叶清瑶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依旧如常,清冷得宛如一汪秋水,让人根本看不出她在里面经历了什麽,是大统领的赏赐,还是某种隐秘的诘问。
接下来,是叶晚晴,然後是秦锺。
秦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快步走到李想身边,张了张嘴。
「师弟————」
秦锺似乎想和李想说些什麽,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下一位。」
随着通报声响起,李想走向了紫薇殿。
跨过朱红门槛,眼前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不过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殿内的光线,入眼所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金碧辉煌。
这就是前朝皇帝面见群臣的朝堂,八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撑起穹顶,脚下是光可监人的金砖。
李想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殿,直接落在了最上方的九层玉阶之上。
那里,摆放着一把象徵着九五之尊的雕龙宝座。
而在龙椅的座面上放置着一物。
李想微微眯起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当看清楚那件物品的模样时,瞳孔猛地一阵紧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方玉印,上面浮现出八个字。
授命於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李想在心底不自觉地低呼出声。
他怎麽也没想到,这件传说中代表着天命正统,能左右天下大势的传国玉玺,竟然会如此随意地被放置在龙椅之上,就像是一件普通的摆件。
就在李想震惊之际,龙椅前方,传国玉玺的侧畔,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下一刻,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在龙椅和传国玉玺面前隐现。
背影没有任何实质的形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正在不断翻滚,聚散无常的黑色雾气。
李想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忙双手抱拳。
「临江惊鸿武馆弟子李想,拜见大统领。」
李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那道模糊不清的背影转过头来,面向了李想。
即便转过了头,还是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团模糊不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雾。
这黑雾给李想一种极其荒谬且危险的感觉,仿佛存在於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存在於这片时空,处於一种诡异的叠加状态。
「薛丁格的猫————」
李想的脑海中,想起了这位西洋大学者。
不过说起薛丁格的猫,约翰说这位来大新朝了,怎麽没有动静,莫非是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不成。
「李想。」黑雾中传出了声音。
声音听不出年纪,辨不出喜怒,似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入耳膜,而是直接在李想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想不想,得到这传国玉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在李想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陨石。
这算什麽问题?
李想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知道在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大统领面前,任何的谎言和虚伪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短暂的思忖後,李想选择了最真实的回答。
「回大统领,我想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拒绝传国玉玺的诱惑。」
李想如实回答,没有丝毫的掩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以一种极其笃定的口吻说道:「不过,传国玉玺早就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嗯?」
模糊不清的黑雾中,传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咦,其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致。
黑雾微微涌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向李想逼近了半分。
「是谁?」
大统领的声音在李想的脑海中再度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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