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的脚步声渐远,刘婶子和刘叔才松了垮下来的肩膀。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心有余悸。
刘婶子拍着胸口,纳闷地问道:“吓死我了……叛军不是早撤了吗?怎么今日又有官兵四处搜人查问?”
刘叔也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愁眉叹道:“谁说不是呢,这兵荒马乱的,咱小老百姓只想过点儿安生日子,最怕官差上门,好在是没闯进来!”
刘婶子道:“还不是锦娘和四郎到得及时?”
说着,她把毛蛋拉到身前,“让奶瞧瞧,弄伤了没?”
毛蛋小脑袋一扭,跑进了屋。
刘婶子想追。
姜锦瑟叫住她:“婶子,毛蛋没事的。”
“没事就好,这孩子也是忒虎了些……那些人带着刀的,他当真一点儿不杵?”
姜锦瑟心道,小家伙可是将来的大魔头、大杀神,怎会惧怕区区一个官差?
刘叔看向沈湛:“四郎,你在书院消息多,你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沈湛的目光落在姜锦瑟的脸上。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刘叔,刘婶儿别担心,叛军早走了,方才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例行公事,你们安心便是。”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多言。
正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是小栓子。
他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喊:“娘!”
姜锦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小栓子又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沈湛,眨巴眨巴眼睛,张口就喊:“爹!”
姜锦瑟连忙捏了捏他奶唧唧的小脸蛋,纠正道:“别乱喊,他不是你爹。”
恰在此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凤儿,我回来啦!”
是黎朔。
他一路急行,额角沾着薄汗,快步走到刘家门前。
小栓子看看沈湛,又看看刚进门的黎朔,小眉头一皱,像是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冲着黎朔亮声喊道:“爹!”
娘给他换了一个爹,他懂啦!
黎朔当场虎躯一震!
沈湛黑了脸。
一场虚惊,刘婶子缓过劲儿后,去灶屋做晚食。
家里肉菜不多了,平日里她除了给两个孩子蒸一碗蛋羹,几乎不动肉,唯有姜锦瑟在的时候,才舍得切上一些。
她取过挂在房梁上的腊肉,细细切成块,又将白萝卜削成片,舀一勺猪油下锅烧热,把萝卜和腊肉一同倒进去炖着,临了撒上一把白菜叶子,出锅前再抓把葱花,香气瞬间漫了满院。
另外又拌了一盘折耳根,清爽解腻,配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烤得焦香的红薯,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得满足。
唯独黎朔垮着张脸。
他千里迢迢跟着小师弟回村,本盼着能吃上小凤儿做的饭菜,谁知又是刘婶子下厨。
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吃过饭,姜锦瑟便催促沈湛和黎朔回书院。
黎朔赖着不肯动,磨磨蹭蹭地扒拉着碗底的粥。
姜锦瑟无奈,看着他道:“颜三公子就那么让你避之不及?”
黎朔闻言猛地抬头,一脸惊讶:“你怎知颜三来了镇上?是小师弟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姜锦瑟淡淡开口,“我问你,他这一次也是来找你的吗?”
黎朔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姜锦瑟追问。
黎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我感觉他此行另有目的,不像是专程来找我的。”
姜锦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另有目的?
她低头思忖的模样,尽数落进了沈湛的眼里,自方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姜锦瑟身上。
姜锦瑟正思索着生死大事,对此毫无察觉。
不多时,刘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包着两块煮好的腊肉,分别塞给沈湛和黎朔:“带着路上吃,书院里伙食清苦,添点滋味。”
沈湛接过腊肉,转头看向黎朔:“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劳驾师兄去帮我取一下。”
黎朔当即不乐意,学着姜锦瑟的姿势,双手抱怀:“你不会自己去啊?没长脚吗?”
沈湛瞥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拿黎朔怀里的腊肉:“看来师兄是不想吃腊肉了。”
黎朔立马把腊肉往怀里紧了紧,梗着脖子道:“拿就拿!”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取东西,刘婶子也收拾了碗筷回灶屋洗碗。
后院,一时间只剩下沈湛与姜锦瑟两人。
沈湛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麻沸散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大人做事,小孩儿别多嘴。”
沈湛眉头微蹙:“你是不是——”
姜锦瑟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是也不是,总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
沈湛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
“刚过十五岁生辰,虚岁十六而已,装什么大老爷们。”
姜锦瑟不以为意地说道。
她其实早瞧出沈湛察觉了几分端倪。
毕竟以他的聪慧,怎会不知曼陀罗的功效?
更何况他及时赶回村里替她解围,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可那又如何?
都是聪明人,该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回书院的路上,黎朔瞧着小师弟一路沉默,情绪明显不对,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小师弟,你和小凤儿吵架啦?”
沈湛没吭声。
黎朔又自顾自往下说:“我瞧出来了,你方才急急忙忙回村,是担心小凤儿出事吧?今儿那伙人进村来得蹊跷,柳镇啊,怕是藏着大事!师弟,你可得当心些。”
说这话时,他收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神色肃然。
月色下,竟是有了几分山长的仙风道骨。
下一瞬,沈湛忽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黎朔淡淡挑眉:“怎么?师兄说错了?”
沈湛瞥了眼他的脚下,平静开口:“你踩到牛粪了。”
黎朔:“……”
“啊——啊——”
正在给小栓子洗澡的刘婶子,听到村口黎朔杀猪般的叫声,手不由得一抖,湿哒哒的手掌“啪”地拍了小栓子一脸。
小栓子委屈:“奶,疼。”
隔壁屋内,姜锦瑟也打算给毛蛋洗澡。
毛蛋偏不肯,围着木桶一个劲儿地躲。
姜锦
“自己进去。”
毛蛋一动不动。
“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进去,我可就动手了。”
“一!”
话音未落,“唰”地一下,她薅住了毛蛋。
毛蛋当场懵了。
说好的数到三呢?
嬷嬷说得没错,山下的女人全是骗子!!!
姜锦瑟把毛蛋扒了个干净。
五岁的孩子没多少肉,浑身黑黢黢的。
她一脸嫌弃:“不肯洗澡,还以为你多干净呢!”
毛蛋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姜锦瑟轻笑一声:“呦,小屁孩儿还知道羞呢?”
毛蛋气鼓鼓地捂住自己的小阵地。
姜锦瑟一把拉开他的手:“捂什么捂?这儿也得洗干净!”
毛蛋还算省心,只是性子孤僻、饭量不小。
唯独不爱洗澡这一点,颇让刘婶子和刘叔头疼。
这孩子看着瘦,力气却不小,身子又灵活。
二老想摁住他,还真不容易。
姜锦瑟把毛蛋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水换了两次,直到最后洗出来的全是清水,才把这个抗拒洗澡的小家伙塞进被窝。
小毛蛋浑身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搓澡搓的。
“下次再让我听说你不洗澡,给你搓五遍!”
姜锦瑟丢下一句威胁。
毛蛋气得鼓成了一只小河豚。
姜锦瑟再一次出现在小茅屋时,已是夜半三更。
秦武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盹,怀
他多半已猜到山下出了事。
果不其然,姜锦瑟一进门,他便骤然睁眼,沉声问道:“官府的人走了吗?”
“走了。”
姜锦瑟淡淡应道,没有分毫意外。
以秦武的心智,不可能猜不到。
若他是个蠢笨之人,大帅也不会把他安插在叛军之中,更不会将保护儿子的重任交到他手上。
只是眼下,霍公子显然不清楚秦武的真实身份,更不知这人是父亲暗中留给自己的护身符。
姜锦瑟抬眼,直截了当:“我要加价。”
秦武皱眉:“为何?”
“这笔生意风险太大,”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诊金自然要翻倍。原先五十两,现在我要一百两!”
秦武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这时,帐幔微微一动。
姜锦瑟对秦武道:“你去烧水吧,我渴了。”
秦武瞥了一眼帐幔,终究是抱着刀,转身去了灶屋。
姜锦瑟伸手挑开帐幔,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不过大半夜功夫,因着麻沸散止
原本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此刻褪了几分死灰,添了点极淡的血色,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眼尾也多了几分清明的神采,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只是唇瓣依旧干裂泛白,透着掩不住的病气,一看便知只是勉强回神,远没到痊愈的地步。
“醒多久了?”
她问道。
“很久了。”霍公子声音微哑。
姜锦瑟瞥了瞥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装昏睡,怕他给你下毒啊?”
霍公子没有否认。
“他应该同你说过了,”姜锦瑟淡淡道,“他是你父亲的人。”
霍公子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不信他。”
姜锦瑟挑了挑眉。
她懒
“我若是救了你,诊金你不会赖账吧?”
“等我见到父亲,自然会给你诊金。”
“还要等见到你爹才能拿钱?”姜锦瑟瞬间炸毛,“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姑奶奶可等不了那么久!”
霍公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
“你要是急着用钱,可以先把我这块玉佩拿去当掉。”
他说着,便要解下脖子上的玉佩。
“算了算了,我可不要!人家当别的玉佩是要钱,我当你的玉佩,是要命。”
霍公子也明白自己身处险境,默默将玉佩收回衣襟。
姜锦瑟凑近一些,问道:“所以,你真是霍大帅的儿子?”
霍公子点了点头。
姜锦瑟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霍公子又是一怔,迎上一双带着审视的明亮眼眸。
姜锦瑟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不说别的,这小子确实有几分霍大帅的模样。
“你可知江陵府颜家?”
“知道。”
“颜家对你父亲而言,是敌是友?”
他摇了摇头。
“不知。”
“颜家老爷子与我父亲素有往来。”他低声道,“只是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姜锦瑟:“姑娘,你可否帮我联络我父亲?”
姜锦瑟在心里默默叹气。
你知不知道,我刚伪造了你父亲的帅印和手令?
帮你联络你爹,那不是主动送上门找死吗?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霍公子语气诚恳,“我父亲若知,必有重谢。”
姜锦瑟看着他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心知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也确实心存感激。
赌霍大帅是会重谢,还是会杀她灭口。
霍公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姜锦瑟走到桌前:“我去把粥热一热。”
秦武正在灶前烧水,见她端着凉掉的小米粥进来,顿了顿,问道:“公子同你说话了?”
“你也早知道他醒着啊?”姜锦瑟一边舀粥一边说。
秦武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信任我。”
姜锦瑟头也不抬:“我也不信任你。”
秦武:“……”
姜锦瑟倒不是不信秦武的为人,她是不信秦武能凑齐一百两银子。
她严重怀疑,自己这笔诊金要黄。
她将热好的粥端回屋内。
霍公子伤势太重,无法起身。
姜锦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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