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集结地的路上,风雪依旧,但队伍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满载着缴获的“赃物”,押解着俘虏,三千镇魔军将士虽沉默行军,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肃杀与振奋。黑风峡一战,干净利落,全歼魔族小队,缴获关键证据,自身损失微乎其微,无疑是对这支新军战斗力的一次绝佳检验,也极大提振了士气。
叶深策马行在队伍中段,神色平静,但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轻松。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斩杀那魔族头目时,刀锋切入骨肉、破开魔气的触感。更确切地说,是那最后关头,他以道种雏形为引,微微触动“金”之规则脉络,附着于凡铁战刀之上,斩出那近乎“道”之一刀时的奇异感受。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而是一种本质层面的“锋利”与“破灭”。规则之力,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最初步的引导,也展现出了对寻常力量(魔气、真元、坚固材质)近乎碾压性的优势。这还仅仅是他初窥门径,道种受损,且只是临时借用了一丝规则“意蕴”的结果。若是对规则领悟更深,能真正调动些许规则之力,威力又当如何?
他内视丹田,那枚虚幻的混沌道种雏形,依旧黯淡,旋转缓慢,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其上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杂质”。不,或许不能称之为杂质,那是一缕极其稀薄、带着混乱、暴虐、但又蕴含着某种原始生机气息的“异种能量”,正被混沌道种自发地、缓慢地“吞噬”和“转化”着。
“这是……那魔族头目的本源魔气?不,不仅仅是魔气……”叶深心中微动。斩杀那魔族头目时,对方的魔魂(或者说残存意识)在湮灭的刹那,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强烈不甘与怨毒的意念,混合着其生命本源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自己斩杀时那附着“金”之规则意蕴的刀锋以及自身混沌道种的气息所摄,竟被强行剥离、吸收了一丝,融入了道种之中。
这并非叶深有意为之,更像是他动用道种、引动规则脉络时,自身功法与攻击特性产生的某种自发效应。《混沌星辰诀》,以混沌为基,包容万物,化生万有,难道连对手的生命精华、残留意念、甚至其力量本源,都能吞噬、转化?
这个发现让叶深心头一震。吞噬他人力量乃至生命本源为己用,这在修行界并非没有先例,魔道功法、某些邪术多有此类记载,但大多隐患重重,容易导致力量驳杂,心性扭曲,甚至被残魂怨念反噬。但《混沌星辰诀》显然不同,它并非简单粗暴的掠夺吸收,而是以混沌之“包容”、“同化”、“衍化”的特性,将那缕“异种能量”分解、提炼,去芜存菁,最终转化为最本源的、可以被道种吸收的养分,用以滋养自身道基。那缕魔族能量中暴虐混乱的部分,似乎被混沌道种自然“磨灭”了,只留下最精纯的、类似生命本源和某种原始规则碎片的东西,被缓慢吸收。
“这……算是一种另类的‘进化’?”叶深若有所思。若果真如此,《混沌星辰诀》的霸道与玄奥,远超他之前想象。它不仅能够通过正常修炼提升,还能在战斗、杀戮、乃至与不同力量体系的对抗中,汲取对手的“养分”,补益自身,促进道种的成长与进化!这简直是为战斗、为征伐而生的无上功法!难怪其入门艰难,对心性、资质、乃至机缘要求都极高。若无坚定的道心镇压,无混沌包容之意化解反噬,极易堕入只知杀戮吞噬的邪魔外道。
“只是,这吞噬而来的力量,似乎不仅仅是增强修为那么简单……”叶深仔细体悟着道种那极其缓慢的变化。除了道种本身得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滋养,光芒似乎明亮了头发丝那么一丝之外,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魔气”、对那种混乱、暴虐、却又蕴含生机的力量本质,有了一点点更直观的、源自本能的“理解”。仿佛品尝过一种食物后,便记住了它的味道和成分。这并非知识层面的了解,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本质的认知。
“魔族……其力量根源,似乎也并非完全邪恶,而是某种偏向于混乱、破坏、吞噬的原始规则体现?与秩序世界的修行力量截然不同,甚至某种程度上互为对立,但追本溯源,是否也同属于混沌演化的一部分?”叶深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些许心惊。若真如此,那魔族入侵,或许不仅仅是生存空间的争夺,更深层次上,是两种不同规则、不同“道”的碰撞与侵蚀?
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过于宏大的问题压下。当前最重要的是处理眼前的证据,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暴。慕容恪那边丢了这么重要的货物和“信使”,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那个火焰印记……
回到临时营地,叶深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将俘虏分开严加看管,所有缴获物品,特别是“玄星石”、“镇魔铁”、破魔箭以及那枚“血牙令”和兽皮卷轴,由他和柳青亲自清点、封存。同时,派出精锐哨骑,扩大警戒范围,防止被人窥探或突袭。
帅帐内,炭火噼啪,驱散着北境夜间的寒意。叶深、柳青、以及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将领围坐,中间摊开着那卷兽皮。
“火焰印记……我肯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柳青眉头紧锁,手指在兽皮卷轴落款处的那个扭曲火焰图案上划过,“不是慕容家的族徽,慕容家的族徽是‘烈阳焚天图’,堂堂正正,霸气外露。这个……更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或者……某个附属势力的标识?”
“慕容恪的私人印记?”一名将领猜测。
叶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枚冰冷的“血牙令”,又看了看兽皮卷轴上的火焰印记,脑海中飞速回忆着“夜枭”提供的、关于北境各大势力,尤其是慕容家及其关联势力的所有情报。忽然,他眼神一凝,想起了什么。
“去,将三个月前,‘夜枭’密报中,关于慕容家三爷慕容恪,在风雷城西市暗中控制的那几家商会的资料,以及他们与北境几个边镇往来的货物清单,调出来。”叶深沉声道。
柳青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取来几份加密的卷宗。叶深快速翻阅,目光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份不起眼的货物押运单的边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一个与兽皮卷轴上极为相似,只是细节上略有差异的火焰图案!旁边还附有“夜枭”探员的备注:疑为“烬焰”商团内部标识,该商团与慕容恪关系密切,多次承接北境军需转运中的“特殊”货物运输。
“烬焰商团……”叶深手指轻叩桌面,“查!给我彻查这个‘烬焰’商团!明面上的东家是谁,暗地里是谁控制,主要经营什么,与北境哪些官员、将领、边镇有往来,尤其是与枯寂海对岸的贸易,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也不能放过!还有,这个火焰印记的所有变体,都要给我找出来!”
“是!”柳青精神一振,这是条大鱼!顺着这条线,很可能挖出慕容恪,甚至慕容家更深的隐秘网络。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低沉的声音:“大帅,苏姑娘急讯。”
“进来。”
亲卫呈上一枚小巧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玉简。叶深神识一扫,眉头微微挑起。玉简是苏映雪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内容很简单:风雷城中,与慕容家交好的几位御史,近日频频上书,弹劾叶深“擅起边衅”、“靡费国帑以练兵自重”、“在北境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虽然都被皇帝留中不发,但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同时,慕容烈近期以“整饬边备、防范魔族异动”为名,频频调动其嫡系部队,在铁壁关一线进行大规模演练,对镇魔军防区形成隐隐的威慑态势。而三位监军,尤其是兵部的赵括,近几日活动异常频繁,多次试图接近镇魔军的辎重营和匠作营,都被柳青安排的亲卫以“军事重地、闲人免进”为由挡了回去,但其意图已十分明显。
“明枪暗箭,都来了。”叶深将玉简内容告知柳青等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朝中有人弹劾,慕容烈陈兵施压,监军窥探机密……这是看我在黑风峡动了他们的奶酪,急了。”
“大帅,我们该如何应对?证据虽然拿到一部分,但还不足以直接扳倒慕容恪,更别说撼动慕容烈。若他们狗急跳墙……”一名将领面露忧色。
“急?”叶深摇摇头,“他们比我们更急。丢了这么大一批货,死了魔族使者,还落下了把柄在我们手里。慕容恪现在恐怕如热锅上的蚂蚁,既要担心事情败露,又要应付魔族那边的诘问。慕容烈的调兵,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心虚,怕我们趁机发难,提前摆出强硬姿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锐利:“他们想拖,想用朝堂压力和军事威慑逼我们就范,甚至逼我们交出证据,或者……让我们‘意外’消失。”叶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柳青,以我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军报,八百里加急,直送兵部和枢密院,同时抄送北境都督府。”叶深开始下令,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军报就写:我部奉命协防北境,例行前出演练,于黑风峡遭遇小股魔族精锐及不明身份人族武装,疑似进行非法交易。我部当即予以歼灭,击毙魔族‘血牙’部落头目一名,战士若干,俘获人族内应数名,缴获劣质粮草、禁运战略物资一批。经初步审讯,疑有边军内部人员与魔族勾结,盗卖军资,资敌叛国。详情正在进一步彻查中。为防敌报复,已提高戒备,并请北境都督府协同清剿边境,以安民心。”
柳青眼睛一亮:“大帅高明!将此战公开上报,坐实遭遇战和缴获,点明‘边军内部人员’与‘资敌叛国’,既占据了道义高地,堵住了慕容烈弹劾我们‘擅起边衅’的口实,又将压力抛了回去。慕容烈若想捂盖子,就必须给出交代;若想借此发难,我们手握人证物证,随时可以抛出更多线索,让他引火烧身!此乃阳谋!”
“不错。”叶深点头,“同时,以协防、协同调查为名,行文北境都督府,要求他们提供近三年来,所有涉及军需转运、边防物资调配、以及与枯寂海对岸贸易(哪怕是民间)的记录档案,特别是与‘烬焰’商团有关的。措辞要客气,但态度要坚决。我倒要看看,慕容烈敢不敢给,又敢在账目上做多少手脚。”
“那三位监军那边?”另一名将领问。
“他们不是想了解新式装备和训练吗?”叶深淡淡道,“从明天开始,安排他们去观摩‘新兵基础体能训练’和‘队列操演’,让各营把最笨、最不听话的新兵蛋子拉出来,好好‘操练’给他们看。想看多久看多久,务必让他们‘满意’。至于辎重营和匠作营,从即日起,提升为特级戒备,未经我本人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以刺探军机论处,格杀勿论!让赵括去碰碰钉子。”
“另外,”叶深看向柳青,声音压低了几分,“‘夜枭’对‘烬焰’商团和那个胡三的监控,提高到最高级别。慕容恪丢了货,死了人,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要么灭口胡三,要么紧急处理与‘烬焰’相关的证据和人员。我们要做的,就是盯死他们,在他们动的时候,抓住更多的尾巴,拿到更多的铁证!必要的时候……”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制造一些‘意外’,让某些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但要把线索,巧妙地引到该引的地方去。”
“属下明白!”柳青心领神会。这是要趁势搅浑水,让慕容恪和慕容烈自乱阵脚,在惊慌失措中露出更多破绽。
安排完这一切,叶深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各自准备。帅帐内重归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独自走到帐外,迎着凛冽的寒风,望向南方风雷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北枯寂海那片永恒的灰暗。朝堂的明枪,边镇的暗箭,魔族的威胁,还有那混沌之中难以名状的存在……一切如同巨大的漩涡,将他卷入其中。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有一股火焰在燃烧。混沌道种在体内缓缓旋转,虽然依旧黯淡,却坚定而有力。刚刚吸收的那一丝魔族头目的本源,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消化”,转化为滋养道种的养分,也让他对魔族的力量本质,有了一丝更深刻的、近乎本能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种认知层面的“进化”。
“吞噬……进化……”叶深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慕容恪,慕容烈,朝中衮衮诸公,还有枯寂海对面的魔族……你们,都将成为我道途上的资粮,助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寒风呼啸,卷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身后的帅帐内,灯火通明,一道道命令正化作具体的行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在北境乃至朝堂,激起越来越大的波澜。而叶深,这位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初尝“吞噬进化”玄妙的年轻统帅,已然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冷静地布局,等待着收网的时刻。他的道,注定要在血与火、权谋与征战、守护与破灭之中,淬炼得愈发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