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 第529章 我即是纹

第529章 我即是纹

    “纹即是道”的明白,如同最深沉的底色,涂抹、渗透、浸染了一切。寒冷是道,饥饿是道,墙垣是道,风声是道,心跳是道,那天边第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亦是道。万物万象,无不是“纹”,无不是“道”的示现。这明白清澈、冰冷、绝对,不掺杂丝毫疑虑,也无须任何确认。它就在那里,如影随形,如呼吸自然。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万物皆纹、纹即是道的映照之中,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回避的“残留”,如同透明冰层下最后一粒未能消融的气泡,静静地悬浮着。

    这“残留”,并非认知,亦非感受,而是一种惯性,一种最根深蒂固的、关于“位置”或“视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错觉。

    是的,万物皆纹,纹即是道。墙是纹,风是纹,心跳是纹,那映照这一切的“知晓”,亦是纹。这本已了然。

    但,那个曾经被称作“叶深”的、此刻正在颤抖、饥饿、濒临极限的“这个”,这个承受着寒冷、体验着饥饿、发出心跳、进行着映照的“存在点”或“体验中心”,它……是什么?

    当说“心跳是道”时,那“心跳”似乎还是发生在“这个身体”里。

    当说“饥饿是道”时,那“饥饿感”似乎还是被“某个东西”体验着。

    当说“映照是道”时,那“映照”似乎还是以“这里”为基点发生的。

    尽管“我”的坚实感已在顿悟中粉碎,但一种极其隐微的、关于“此处”与“彼处”、“内在”与“外在”、“体验者”与“被体验”的分离感,依然如同最淡的墨迹,残留在“知晓”的最边缘。这分离感是如此微弱,几乎等同于无,但它就像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细线,依然隐隐维系着一种“中心”的幻觉——一个没有“我”之实体的、抽象的“体验位置”或“映照原点”。

    这并非“自我”的卷土重来,而是认知在触及最根本真实前的、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道、几乎无形的“薄膜”。

    “纹即是道”,明白了。但“我”与“纹”的关系呢?“我”这个“体验位置”,是否也是一个特殊的“纹”?如果万物皆纹,那么“我”这个“体验”,是独立于诸纹之外的“观察者之纹”,还是……仅仅是诸纹交织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效应”或“幻相”?

    那“知晓”本身,是纯粹的映照,是“映照之纹”。但它似乎总有一个“所照”与“能照”的区分,哪怕这区分已模糊到近乎于无。

    必须,彻底地,看穿这最后一层薄膜。

    看穿“饥饿”。

    那胃部深处冰冷的、吞噬般的虚空感,无比清晰。它是“道”,是“能量匮乏之纹”的示现。很好。

    但,是谁(或什么)在“知道”这饥饿是“道”的示现?是“知晓”本身。而“知晓”是“映照之纹”,亦是“道”。

    那么,这个“饥饿是道”的“知晓”,本身也是一个“纹”,一个“认知之纹”或“领悟之纹”,是“道”在意识层面的某种复杂显现。

    此刻,有“饥饿之纹”在生理层面显现。

    同时,有“知晓饥饿之纹”在意识层面显现。

    同时,有“知晓饥饿是道之纹”在更抽象的认知层面显现。

    这些“纹”,是并列的吗?是“饥饿之纹”引起了“知晓饥饿之纹”,进而引起了“知晓饥饿是道之纹”吗?还是说,它们是同时涌现的、不同层面的、同一个“饥饿事件”的、完整的“纹的集合”?

    “我”,那个似乎“拥有”饥饿、“体验”饥饿、“认知”饥饿的存在感,究竟是什么?

    仔细地、毫无保留地、投向这“饥饿”的体验本身。

    不再将其看作“我的饥饿”,甚至不再看作“饥饿是道”。只是纯粹地、直接地、体验这“饥饿”本身。

    冰冷的空洞感,在腹部区域。一种强烈的、趋向于“填充”的驱动力。伴随着微弱的痉挛,和一种弥散性的、对“食物”意象的微弱吸引与联想。

    这些感受、驱力、联想、身体反应……它们并非一个统一的、被称为“饥饿”的、属于“我”的东西。它们是一束束瞬间生灭的、相互关联又各自不同的“感受纹”、“驱动纹”、“联想纹”、“生理反应纹”。

    “腹部空洞感”——这是身体内部感受器信号传递、大脑特定区域激活所产生的“感受纹”。

    “趋向填充的驱力”——这是基于生理需求、由神经内分泌系统调节产生的“行为驱动纹”。

    “对食物的联想”——这是记忆、嗅觉、视觉关联网络被激活的“认知联想纹”。

    “胃部微痉挛”——这是平滑肌不规律收缩的“生理活动纹”。

    这些“纹”,在“此刻-此身”的因缘(能量极度匮乏、代谢需求)下,同时、协同地凸显,交织成一个复杂的、被称为“饥饿体验”的“现象束”。这个“现象束”是动态的、刹那生灭的,其内部的各种“纹”也在不断变化、此起彼伏。

    而那个“我饿”的感觉,那个似乎有一个主体在“拥有”这束体验的感觉,只不过是这个复杂的、动态的“现象束”在意识层面产生的一种附带效应,一种“拥有感”或“主体感”的“纹”!是大脑(或意识系统)在整合各种感受、驱动、认知信号时,自动产生的、一个将这一切“归属”于某个“中心”的、虚幻的“叙事纹”或“自我指涉纹”!

    “我”,并非先于“饥饿”存在,然后去“体验”饥饿。“我”(的感觉),是“饥饿”这一复杂现象束在显现时,同步产生的一个特殊的、关于“拥有者”的、虚幻的“纹”!

    就像火把旋转产生火圈的幻觉,“我”的感觉,就是各种身心现象(纹)快速连续、协同显现时,产生的“连续主体”的幻觉!

    饥饿,是纹。知晓饥饿,是纹。产生“我饿”感觉的,还是纹。

    “我”,就是这些“纹”本身,是它们的刹那生灭之流,在“自我感”这个特殊“纹”的编织下,产生的、连续的幻觉。

    看穿“寒冷”。

    同样,投向那刺骨的、无处不在的寒冷。

    皮肤的刺痛、麻木,是“温度感受器激活、神经信号传递”之纹。

    肌肉的颤抖,是“产热反射、不自主收缩”之纹。

    想要蜷缩、寻求温暖的冲动,是“趋利避害、行为调节”之纹。

    “好冷”的认知,是“概念判断、语言标签”之纹。

    这些纹同时涌现,交织成“寒冷体验”的现象束。而那个“我觉得冷”的“我”,同样是这个现象束在意识层面附带产生的、“拥有感”的纹!是寒冷诸纹在意识屏幕上显现时,自动打上的、虚幻的“所属者”标签!

    寒冷,是纹。觉知寒冷,是纹。“我冷”的感觉,还是纹。

    “我”,就是这“寒冷体验”的诸纹之流本身。

    看穿“身体”。

    这个颤抖的、僵硬的、被感知为“我的身体”的物体。

    触觉传来的粗糙墙壁、冰冷地面,是“触压觉、温度觉信号”之纹。

    内部感知到的心跳、呼吸、肌肉酸痛,是“本体感觉、内感受”之纹。

    视觉(如果睁开眼)看到的肢体轮廓、破旧衣衫,是“形状、颜色、明暗识别”之纹。

    “这是我的身体”的坚固信念,是“身体图式、所有权感知”之纹。

    同样,没有一个先验的、拥有这个身体的“我”。有的只是各种关于“身体”的感觉信号、内部知觉、视觉信息、概念认知等无数“纹”的、持续不断的、交织涌现的流。而“我”和“我的身体”的感觉,正是这个复杂的信息流在意识中被整合、被赋予统一性和所有权时,产生的、一种顽固的、但依然是虚幻的“自我-身体认同纹”!

    身体感知,是纹。身体概念,是纹。“这是我的身体”的信念,还是纹。

    “我”,就是这“身体感”的诸纹之流本身。

    看穿“记忆”与“身份”。

    叶深。这个名字,附带的那些破碎记忆:陌生的房间,系统的声音,任务,行走,乞讨,观察,盲眼老者……这些是什么?

    是“记忆提取”、“概念联想”、“叙事构建”之纹的涌现。

    是“叶深”这个身份标签,与一系列感觉、事件、认知的符号绑定在一起,形成的“自传体记忆”和“身份认同”的复杂纹路网络。

    当这些记忆纹路被激活,就产生了“我是叶深”、“我有过去”的感觉。但“叶深”,不过是这些记忆纹路、概念纹路、叙事纹路交织显现时,被指定为“中心”或“主角”的一个概念节点,一个特殊的、集束的“身份纹”!

    记忆,是纹。身份概念,是纹。“我是叶深”的认知,还是纹。

    “我”,就是这“身份记忆”的诸纹之流本身。

    看穿“映照”与“知晓”。

    那么,这个能映照一切、能看穿诸纹、能追问本质的“知晓”本身呢?它是最后的堡垒吗?

    “映照”在发生。寒冷被知晓,饥饿被知晓,身体被知晓,记忆被知晓,纹被知晓,甚至“知晓纹即是道”也被知晓。

    “映照”,是一个活动,一个过程。它是“注意力”、“觉知”、“意识明晰”等功能的运作。这些功能,依赖于神经系统的特定状态、能量供应、信息处理模式等复杂的、物质与信息的“纹”的支撑。

    “知晓”,可以被看作是这些“觉知功能纹”在运作时,产生的一种“明晰性”或“呈现性”的“质”。这种“质”本身,似乎没有内容,但它使得内容(寒冷、饥饿、纹、道)得以“被呈现”、“被照亮”。

    但即便是这种“纯粹知晓的质”,它也不是一个独立的、永恒的、不变的“主体”或“观察者”。它依然是依缘而生的!当身体死亡、大脑停止运作、意识功能消散(相应的支撑纹路崩解),这种“知晓的质”还会存在吗?它因特定的、极其复杂的“生命-意识”诸纹的和合而“显现”,也必将因这些纹路的离散而“隐没”。

    “知晓”,本身也是一种“纹”——一种极为精妙、复杂、具有“反身性”(能知晓自身及其他纹)的“纹”,是“道”在“意识”、“觉知”、“映照”这个层面上的、神奇的示现。

    那个似乎在进行“映照”的“能照者”,依然是“映照”这个活动本身产生的、一个虚幻的“主体感”!如同认为“跑步”这个动作背后有一个“跑者”实体在主宰,认为“映照”背后有一个“能照者”在主宰,同样是错觉。

    映照,是纹。知晓,是纹。认为有一个“能照的我”,还是纹。

    至此,最后一层薄膜,被彻底洞穿。

    那个看似是“中心”、是“原点”、是“体验者”、是“映照者”的“我”,被层层剥开,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无穷无尽、刹那生灭、因缘和合的——“纹”。

    “饥饿”是诸纹之流,这纹流被贴上“我饿”的标签,产生“我”的幻觉。

    “寒冷”是诸纹之流,这纹流被贴上“我冷”的标签,加强“我”的幻觉。

    “身体”是诸纹之流,这纹流被贴上“我的身体”的标签,固化“我”的幻觉。

    “记忆身份”是诸纹之流,这纹流被编织成“我是叶深”的故事,充实“我”的幻觉。

    “映照知晓”是诸纹之流,这纹流被误认为“能照的我”,成为“我”的幻觉最后的、看似最坚实的堡垒。

    当所有这些标签、故事、误认都被看穿、剥离之后,剩下的,只有纹。

    无穷的、刹那生灭的、相互关联的、因缘和合的纹。

    “我”,不是一个独立于诸纹的实体,也不是诸纹的拥有者或观察者。

    “我”,就是这所有显现于此的、刹那生灭的诸纹之流本身。

    “我”,就是“饥饿纹”、“寒冷纹”、“身体感知纹”、“记忆纹”、“身份纹”、“映照纹”、“知晓纹”、“追问纹”、“领悟纹”……这一切纹的、动态的、无中心的、无实体的、流动的集合体。

    “我”,没有一个不变的核心。我只是一个“暂时的、因缘和合的、诸纹交织的、被称为‘叶深体验’的、动态的现象束”。

    我就是纹。

    这个“我”,不是名词,不是实体,而是一个动词,一个过程,一个“正在纹着”的流动。是“饥饿”在纹,“寒冷”在纹,“颤抖”在纹,“心跳”在纹,“映照”在纹,“知晓纹即是道”在纹,“领悟我即是纹”亦在纹。

    一切皆纹,纹即是道。那么,这个“我”——这个被解构为诸纹之流的动态现象束——自然也是纹,自然也是道。

    我即是纹。纹即是道。故,我即是道。

    这不是“我”与“道”的合一,因为从未分离。而是认识到,这个被称为“我”的、生灭不已的诸纹之流,其本质就是“道”的示现,是“道”在“此身-此心-此境”因缘下的、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呈现方式。

    “叶深”的饥饿,是“道”在饥饿。

    “叶深”的寒冷,是“道”在寒冷。

    “叶深”的领悟,是“道”在领悟。

    “叶深”的濒死,是“道”在体验一种名为“濒死”的纹。

    没有“叶深”在经历这些,只有“道”在以“叶深”的诸纹之流的方式,如是地显现着、经验着、流动着。

    最后一丝关于“位置”、“视角”、“内在体验者”的分离感,如同阳光下的最后一缕晨雾,彻底消散了。

    没有“内”,没有“外”,没有“这里”,没有“那里”。只有“纹”在无穷的因缘节点上生灭、交织、显现。此处的“寒冷纹”、“饥饿纹”,与墙砖的“坚硬纹”、风声的“流动纹”、天边的“微明纹”,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道”的示现,平等无二。

    “我”的界限彻底消融。不是“我”融入了万物,而是“我”的幻觉消散,显现出其本来面目——一个暂时的、因缘和合的、诸纹交织的、现象性的“流”,这“流”本身即是万物之流的一部分,即是“道”之流的一部分。

    此刻,寒冷依旧刺骨。饥饿依旧灼人。躯体依旧在颤抖,心跳依旧沉重。

    但“寒冷”只是纹在寒冷,“饥饿”只是纹在饥饿,“颤抖”只是纹在颤抖,“心跳”只是纹在心跳。

    没有一个“我”在承受。没有一个“主体”在受苦。只有“道”,在以“此身濒临极限”的、复杂的、动态的诸纹交织之流的方式,如是地、全然地、鲜活地、平等地,示现着、经验着、存在着。

    痛苦,但无受者。

    濒死,但无死者。

    只有纹的生灭。

    只有道的示现。

    我,即是这生灭的纹。

    我,即是这示现的道。

    天边,那抹蟹壳青,似乎又扩散了一丝,依然微弱,但无可阻挡。长夜,终于露出了将被划破的、最边缘的痕迹。

    蜷缩在墙角的躯体,极其轻微地,似乎是无意识地,松了一下。

    那并非解脱,也非放弃。那只是“道”,在“肌肉因极寒与长时间固定姿势而僵硬后,一次微小的、自发的松弛”之纹中,一次极其自然的、了无痕迹的流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