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婷死死地盯着秦城那张平静带笑的脸,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嗡鸣一片,彻底停止了思考。
母亲王春花刚才那惊恐万状的叮嘱,刘传林口中那疏离而恭敬的“秦大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和总镖头,林县令还有一众大人物坐在一起的年轻人……真的是秦城!
那个她和她母亲口中鄙夷了无数次的“乡下泥腿子”、“穷酸亲戚”!
“雅婷,愣着干嘛呢,敬酒啊。”刘传林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王雅婷猛地一颤,从巨大的惊骇和空白中挣脱出来。
她看着秦城脸上那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刺眼,越看越觉得那笑容背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奚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辣辣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蔓延,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曾经高高在上、肆意贬低的对象,如今却坐在了她需要仰望、甚至需要赔笑敬酒的位置上!
而她,却要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这里强颜欢笑,向他低头?
不!凭什么?!
她嫁给刘传林,不就是为了摆脱原有的阶层,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
不就是为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吗,现在让自己给曾经自己看不起的这个堂哥敬酒,这还不如杀了她。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她不想在这里忍受这份羞辱!
“怎么了,雅婷堂妹?我们才在河沟村见过不久,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城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但听在王雅婷耳中,却字字如针。
“没怎么!”王雅婷猛地别开脸,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抗拒而显得有些尖利,
“我……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我先下去休息了!”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难堪到极点的地方。
然而,她的胳膊刚刚抬起,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那力道像铁钳般稳固,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王雅婷愕然回头,对上的是刘传林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他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维持礼节的弧度,但眼神深处的冰冷和警告,却让她如坠冰窟。
“我说,”刘传林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给各位大人敬酒。你...没听懂吗?”
那眼神里的冷漠和隐隐的压迫,让王雅婷浑身发毛。
新婚夫君的冷酷,比秦城的存在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
巨大的委屈混合着被当众逼迫的屈辱,几乎让她当场哭出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母亲,那个一向强势、此刻却只能站在人群边缘的王春花。
王春花正拼命地朝她使眼色,眼神里充满了焦急、恐惧和近乎哀求的示意——敬酒!快敬酒!别再惹事了!
最后的依靠和指望也崩塌了。
王雅婷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骄傲被碾得粉碎。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回身,面对着主桌。
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女……给各位大人敬酒。”她端起酒杯,手臂微微发抖,“给……秦哥敬酒,给……秦叔敬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羞愤。
她弯下腰,完成了这个对她而言无比漫长的敬酒动作。
秦城看着她那副强忍泪水、屈辱不堪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漠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举起酒杯,对着王雅婷和刘传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并未多说一字。
这种几乎无视的态度更是让王雅婷的自尊再次受到打击。
婚礼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磕磕绊绊地进行完毕。
宾客们陆续告辞,虽然面上依旧客气,但眼神中的玩味和议论,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清河县茶余饭后的谈资。
总镖头沈心和林永忠县令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秦城见状,默默起身,走到沈心身侧,低声道:“总镖头,家父年迈,不胜酒力,且今日情绪起伏较大,晚辈想先扶他回去休息。”
沈心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有些疲惫的秦大山,点了点头:“去吧。让王焕也跟你们一起,路上照应着。这里……没什么需要你们操心的了。”
“是,多谢总镖头。”秦城行礼,然后走过去,搀扶起父亲。王焕会意,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很快离开了依旧有些喧闹的刘府,踏着月色回到了磨铁镖局。
将父亲扶进安排好的厢房,秦城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示意王焕在门外稍候,然后关上了房门。
“爹,您坐下。”秦城的声音异常郑重。
秦大山看着儿子严肃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在炕沿坐下。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就见秦城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竟直接跪在了自己面前!
“阿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秦大山大惊,连忙伸手去扶。
秦城却摆手阻止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父亲,眼神坚定:
“爹,您先别扶我,听我说。我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重要,请您一定要记住,按我说的做。”
秦大山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中充满了忧虑,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爹听着。你……你说吧。爹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无论什么决定,只要你想清楚了,爹……爹都支持你!”
秦城心头一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稳地说道:
“爹,我要离开清河县,去北境边关了。这一去,路途遥远,边关凶险,归期……难料。”
“什么?!”即使早有预感儿子可能会走,但听到“边关”、“归期难料”这几个字,秦大山还是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
但他看到儿子跪在地上那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