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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绳玉梳

    青檀巷老了。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浸透了潮气的旧缎子,软塌塌地贴在江南梅雨季粘腻的午后。雨水不紧不慢地敲着鱼鳞瓦,顺着瓦楞沟淌下来,在长满墨绿苔藓的檐角积成沉重的一滴,“嗒”一声,砸在门廊下凿出浅洼的青石板上,周而复始。空气里满是木头腐朽、泥土腥膻,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氤氲出的阴湿气味,吸一口,肺腑都沉甸甸的。

    苏晚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骨边缘渗下的水线濡湿了她卡其布裤脚。她站在巷口,望着巷子深处那一片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屋顶,心头那点因继承遗产而起的、微薄的雀跃,早已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破败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就是祖母遗嘱里郑重其事留下的“祖宅”,一栋据说有上百年历史、如今看来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钥匙插进黄铜锁孔,锈蚀的摩擦声艰涩刺耳。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闷响,锁开了,也带下了簌簌一片暗红色的铁锈末。苏晚推开门,一股更为浓郁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檀香(或许是幻觉)的气流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光线挣扎着挤进门缝,照亮了门内飞舞的尘埃。堂屋极高,也极空,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像沉默的巨兽蹲踞在阴影里。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方砖,缝隙里探出顽强的、不知名的茸茸青苔。抬头看,房梁乌黑,结着厚厚的蛛网,如同一张张悬垂的、等待猎物的灰纱。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严重的先祖画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遥远的年代和厚重的灰尘,似乎仍幽幽地望过来。

    没有电。苏晚摸索着找到一张八仙桌,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充电式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划破昏暗,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轮廓——歪斜的博古架、缺腿的鼓凳、墙上剥落的卷轴痕迹——更显出几分鬼气森森。

    “只是房子老了,通风不好,加上下雨。”苏晚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反倒让她心头一紧。她甩甩头,决定先干活。清理是项大工程,但她时间有限,研究生导师的邮件还在手机里闪着,催问她下学期的研究方向。

    卧室在东厢房。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里面比堂屋更显逼仄。一张挂着残破夏布帐子的老式拔步床占据了半壁江山,床头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靠窗摆着一张梳妆台,椭圆形的镜面早已昏黄,照出的人影扭曲模糊。还有一只厚重的、带着铜扣的樟木箱,沉默地蹲在墙角。

    苏晚的目光首先被那梳妆台吸引。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有些不起眼的划痕。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抹开镜面上的一片尘灰。昏黄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年轻却带着旅途疲惫的脸,以及身后空洞洞的房间。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在梳妆台台面与侧面挡板的接缝处,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规则的缝隙,不像自然开裂。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那缝隙沿着木质纹理,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边缘有极其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触碰。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反应。又轻轻按压方形区域的四角,当按到左下角时,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那块木板竟然向内弹起了一条缝隙!

    是个暗格。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小心地将那块薄木板掀开,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躺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一手可握,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边角处泛着岁月沉淀下的深紫色幽光,触手冰凉细腻。

    她拿起盒子,很轻。轻轻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应急灯冷白的光线下,盒内衬着的褪色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梳子。

    不是常见的木梳或角梳,而是一把玉梳。质地是上好的青玉,颜色不是翠绿,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浸透了月光的鸭卵青,光泽内敛,如同深潭静水。梳子约莫三寸来长,梳背稍厚,弧度优美,上面用极为精细的工艺,阴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莲瓣舒展,枝叶缠绕回旋,线条流畅灵动,仿佛能看见雕刻者运刀时的专注与情意。梳齿细密均匀,顶端圆润,即便隔了漫长的年月,依旧能想象出它曾经如何温柔地穿过如云青丝。

    美,却美得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婉。像一位旧时代的闺秀,敛眉低目,将所有的心事都封存在这方寸的冰凉玉石里。

    苏晚拈起玉梳。触手生温——并非想象中玉石的沁凉,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温。更让她指尖一颤的是,梳齿间,竟然缠绕着几根极长、极韧的头发。头发是纯粹的乌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与她自己的短发截然不同。这头发被精心地、几乎是以一种仪式般的姿态,一圈圈缠绕在梳齿上,打了个精巧而牢固的结。

    是谁的头发?祖母的?还是更久远的女主人?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保存?这玉梳,又为何被如此隐秘地藏匿在梳妆台的暗格里?

    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个浮起。苏晚将玉梳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合上盖子。那微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她将盒子贴身收好,继续清理工作,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这老宅,这玉梳,还有那几缕缠绕的青丝,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怪。

    夜色,随着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彻底统治了青檀巷。雨停了,但湿气更重,从墙壁、地板、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苏晚在东厢房那张老拔步床上和衣躺下。床板很硬,散发着陈年木头和旧棉絮的气味。应急灯放在床边地上,调至最暗,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狰狞的轮廓。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穿过巷弄,拂过老树光秃的枝丫,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她累极了,身体叫嚣着休息,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白天发现的玉梳、暗格、长发,还有这老宅无处不在的陈旧与死寂,都在黑暗中发酵、膨胀。闭上眼,总觉得有视线在黑暗中游移,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苏晚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却极其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固定的、令人牙酸的节奏。

    嗤——嗤——嗤——

    像是极坚硬的物体,缓慢地刮过硬木表面。

    声音来自……门外?不,更近。像是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那面昏黄的梳妆镜前。

    苏晚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睡意一扫而空,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应急灯幽暗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明,之外便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嗤——嗤——嗤——

    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老宅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刮擦着神经。

    是老鼠?还是风?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梳妆台的方向望去。

    梳妆台隐在床帐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面昏黄的圆镜,却似乎……反射着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那是一种更幽微的、带着点青白色的光,朦朦胧胧,像夏天草丛里飘起的磷火。

    就在那团幽光之中,隐约映出一个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穿着似乎是旧式的、宽袍大袖的白色衣衫,长发披散着,背对着床的方向,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抬起,手中握着什么,正在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那头浓密如瀑的黑发。

    嗤——嗤——嗤——

    每一下,都精准地刮在苏晚绷紧的神经上。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弹,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那镜中的白色背影,看着那一下下梳理头发的动作。

    然后,那背影似乎顿了顿。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镜面的方向,转了过来。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侧脸。极其模糊的侧脸,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浸在水中的倒影。但能看出皮肤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还有那双眼睛……似乎正透过昏黄的镜面,幽幽地,朝床上瞥来。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与……空洞。

    就在目光即将对上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知是风刮倒了后院什么杂物,还是老宅某处不堪重负的梁柱发出了**。

    镜中的幽光、白影,如同被惊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嗤嗤的梳头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苏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衣衫。应急灯的光依旧幽暗地亮着,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原地,镜面昏黄,空无一物。

    是梦?幻觉?

    她颤抖着手,摸向枕边。那个紫檀木盒子还在,贴着睡衣口袋,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盒子,打开。

    应急灯的光毫无保留地照了进去。

    那把青玉梳子,依旧静静地躺在褪色的红绒布上。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

    苏晚的呼吸再次停滞。

    那原本缠绕在梳齿间的、乌黑的长发,不见了。梳齿之间,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而在梳齿的尖端,靠近梳背的位置,竟然缀着几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

    水珠。

    像是刚刚从深潭里捞起,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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