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檀巷,石板路被洗刷得泛着湿漉漉的青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草木的腥气,黏稠地贴在皮肤上。老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喘息,瓦楞间的积水偶尔滴落,砸在檐下的青苔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
苏晚一夜未眠。昨夜陆砚带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凿刻。姑祖母林婉,那个在家族记忆中只剩一个模糊名字和“早逝”标签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惨烈而隐秘的过往。一把玉梳,一个才华横溢却被时代碾碎的木匠,一段不容于世的爱情,还有沈家那看似理所当然、实则冰冷残酷的“规矩”……这些碎片在她心中冲撞、组合,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轮廓。而那把梳子,就静静地躺在樟木箱最底层,像一个沉默的、淌着血泪的证人。
她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庭院里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出神,试图理清心头那团乱麻,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查证陆砚所言,以及如何处理这把烫手的梳子。是悄悄送还沈家?还是继续藏匿,甚至……公之于众,为那对苦命鸳鸯讨一个迟到的公道?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往日邻里间细碎的交谈,而是带着蛮横意味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嘎的、毫不掩饰的呼喝。
“就是这家!苏家老宅!给我盯紧了!”
声音有些耳熟,带着本地富户特有的、拿腔拿调的傲慢。苏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只见青檀巷并不宽敞的巷口,出现了三个人影。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衫,外罩黑缎马甲,头戴一顶时兴的窄檐礼帽,手里捏着一根乌木手杖,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正是沈家如今的当家人之一,沈明远。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短打扮,一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专做护院打手行当的。
沈明远踱着方步,径直走到苏家老宅门前,用手杖的铜头“咚咚”敲了两下那扇斑驳脱漆的大门,声音提得老高:“里面的人,出来!沈家有事相询!”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毫不掩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门后,拔开了门闩。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明远那双细长的、透着精明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晚,看到她一身朴素的旧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和惊疑,嘴角便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弧度。
“哟,苏家丫头,就你一个人守着这老宅?”沈明远拖长了腔调,目光却越过苏晚的肩膀,朝幽暗的庭院里探去,仿佛在搜寻什么,“听说你从这破宅子里,翻出了些不该属于你们苏家的东西?”
苏晚挡在门口,声音尽量平稳:“沈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家老宅里的东西,自然是苏家的旧物。”
“旧物?”沈明远嗤笑一声,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有些‘旧物’,它沾着谁家的印记,就该归谁家!我今日来,也不跟你绕弯子。”他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逼人,“有人看见,前两日你从这宅子里,拿走了一把梳子。羊脂玉的,雕着缠枝莲纹。是不是?”
苏晚瞳孔微缩。果然是为了玉梳!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是那夜动静太大,惊动了左邻右舍?还是……沈家一直暗中盯着这老宅?
“是又如何?”苏晚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那是我姑祖母的遗物,在苏家宅中发现,自然归苏家所有。”
“你姑祖母?”沈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阴冷,“苏晚,我看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你那姑祖母林婉,当年是怎么进我们沈家门的?又是怎么……没的?她一个外嫁女,死了也是沈家的鬼!她的东西,哪怕一根针,一片瓦,那也都是沈家的财产!轮得到你们苏家来捡漏?更别说……”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那玉梳,根本就不是她林婉的私物!那是我沈家祖上留下的宝贝!当年不过是暂借给她把玩几天,没想到这女人……哼,临了还想昧下!”
颠倒黑白!苏晚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陆砚昨夜的话,想起祖母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悲愤,想起幻象中林婉那绝望哀戚的眼神。这沈明远,竟然能将抢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甚至污蔑逝者!
“沈老爷,请您慎言!”苏晚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玉梳是我姑祖母心爱之物,与她同葬……同放多年,上面刻的缠枝莲纹,也是她生前最爱的样式。怎会是沈家祖传之物?您空口白牙,可有凭证?”
“凭证?”沈明远冷哼一声,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的旧纸,抖开,在苏晚面前晃了晃,“看清了!这是当年你姑祖母嫁入沈家时的嫁妆单子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羊脂玉梳一把,缠枝莲纹’!这东西,本就是沈家的聘礼之一!后来随着林婉……咳,总之,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苏晚瞥了一眼那张纸,字迹模糊,纸张陈旧,真假难辨。但沈明远敢拿出来,至少说明沈家早就在准备说辞,甚至可能篡改了当年的记录。
“嫁妆单子只能证明玉梳曾作为陪嫁,如今既在苏家宅中发现,便是我姑祖母的遗物,当归还娘家。”苏晚寸步不让,“沈老爷若执意要取,不妨去官府说理!”
“官府?”沈明远像是被激怒了,手杖重重一顿地,“在这槟南镇,我沈家说的话,就是道理!苏晚,我看你是个姑娘家,不想跟你动粗。识相的,乖乖把梳子交出来,我念在两家旧情,给你留几分体面。否则……”他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步,摩拳擦掌,满脸凶相。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晚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她后退半步,背抵着冰凉的门框,手悄悄摸向门后放着的一根抵门用的粗木棍。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沈老爷好大的威风,青天白日,带人强闯民宅,抢夺他人财物,这就是沈家的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砚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里还提着一把刚刚用过、刃口雪亮的刨子。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沉静而逼人的气势。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如电,直视沈明远。
沈明远显然没料到陆砚会突然出现,而且明显是站在苏晚一边。他眼皮跳了跳,认出了陆砚:“我道是谁,原来是陆木匠。怎么,你们陆家也想掺和这趟浑水?别忘了,你堂伯陆珩当年……”
“沈老爷,”陆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陈年旧事,自有天知地知。今日之事,只论眼前。苏姑娘依法继承祖宅,宅中遗物自然归她所有。沈老爷若无确凿证据证明此物归属,还请自重。”
“陆砚!你一个外姓匠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沈明远恼羞成怒,脸上伪装的斯文彻底撕破,“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把梳子搜出来!”
那两个壮汉得令,狞笑一声,就要往门里冲。
苏晚握紧了木棍,陆砚也横跨一步,挡在门前,手中的刨子横在胸前,刃口寒光闪闪。
千钧一发之际,巷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呵斥:
“住手!都给我住手!沈明远,你想干什么?!”
只见陈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一个小孙子搀扶着,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有男有女,手里都抄着扁担、扫帚、锅铲之类的家伙什儿。陈婆婆虽然年迈,但眼神锐利,径直走到沈明远面前,拐杖重重杵地:“沈明远!你带人堵在青檀巷,欺负苏家一个孤女,还要脸不要?当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是死人吗?!”
沈明远显然没料到会惊动这么多人,尤其是陈婆婆在镇上颇有威望。他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陈婆婆,您误会了。我只是来取回我沈家祖传的物件,这苏晚霸占不还……”
“放屁!”陈婆婆啐了一口,丝毫不给面子,“什么祖传物件?苏家丫头在这老宅里收拾她自家祖上的东西,关你沈家屁事?你沈家祖传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苏家老宅的箱底去?难不成是耗子叼过去的?沈明远,我告诉你,青檀巷再破落,也容不得你撒野!今天你要敢动苏晚一根头发,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跟你拼了!”
“对!拼了!”
“沈家了不起啊?就能明抢了?”
“欺负人家没爹没娘的孩子,丧良心!”
街坊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他们未必知道玉梳的具体来历,但对沈家平日作威作福早有不满,此刻见沈明远光天化日之下欺上门来,同情弱者的义愤瞬间被点燃。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更是往前站了站,将苏晚和陆砚护在身后。
沈明远带来的两个壮汉见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看向自家老爷。沈明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天这事是讨不到好了。众怒难犯,真闹起来,沈家面上也不好看。
他死死盯了苏晚一眼,又狠狠剜了陆砚一下,目光怨毒。最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苏晚,陆砚,还有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今天算你们走运!”
他用手杖指了指苏晚,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把玉梳,你藏好了。它迟早……会回到我沈家手中。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两个壮汉连忙跟上,三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街坊们又安慰了苏晚几句,叮嘱她锁好门户,才陆续散去。陈婆婆留下来,拉着苏晚的手,叹了口气:“晚丫头,那梳子……到底怎么回事?沈家盯得这么紧,恐怕不简单。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喊人。”
苏晚心中感激,连连点头。
待陈婆婆也离开,巷子里只剩下她和陆砚。雨水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更加晦暗。
“多谢。”苏晚对陆砚低声道,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又引得街坊前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砚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沈明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丢了面子,更不会放过那把梳子。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宣告。”
“他到底想干什么?”苏晚不解,“仅仅为了一把可能值点钱的古董玉梳,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撕破脸皮?”
陆砚望向沈明远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恐怕不止是钱的问题。那玉梳牵扯到当年的旧事,牵扯到林婉小姐和陆珩师傅。沈家如此紧张,急于夺回甚至可能销毁它,恰恰说明……那梳子上,或者那件事里,有他们极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也许,是足以动摇沈家‘清白’门风的真相。”
苏晚心中凛然。沈明远的态度,沈家对玉梳志在必得的架势,还有当年那场被掩盖的悲剧……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黑暗的谜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沈家势大,在本地根深蒂固,他们两个人,如何抗衡?
陆砚沉默片刻,道:“沈明远今天吃了瘪,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明着来硬的。但他肯定会用别的法子。这把梳子,不能再放在老宅了。”
“你的意思是……”
“你先把它交给我保管。”陆砚看向苏晚,眼神坦荡,“我那木雕铺子虽然破旧,但平日里人来人往,反而不易被盯死。而且,有些地方,更适合藏东西。”他顿了顿,“另外,我们需要查清楚,沈家当年到底对陆珩师傅做了什么,林婉小姐又是怎么‘病故’的。只有知道真相,才能知道这把梳子真正的分量,也才能知道……该如何应对沈家。”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幕。老宅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守口如瓶的坟墓。
苏晚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旧绸包裹的锦囊,递给了陆砚。锦囊入手微沉,隔着布料,似乎能感受到玉梳冰凉的轮廓。
陆砚郑重地接过,塞进贴身的衣袋。
“小心。”苏晚轻声说。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
苏晚退回老宅,关上沉重的大门,插好门闩。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雨声淅沥,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沈明远那句“走着瞧”,如同冰冷的咒语,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夺梳,真的只是为了钱财,或是维护家族那虚伪的体面吗?
还是说,那把看似普通的羊脂玉梳之中,真的隐藏着能揭开沈家当年丑恶行径、甚至能撼动其根本的……致命秘密?
而沈家,又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夺回这“迟早”要回到他们手中的东西?
风雨欲来,青檀巷上空,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