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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茶馆真相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尤其当这夜色还掺着江南特有的、粘稠如墨的潮气。青檀巷沉在梦与醒的边缘,连最后几声零落的犬吠都倦怠下去,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虫,在墙根石缝里,替这沉寂的巷子延续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苏晚和陆砚,像是两道贴着墙根滑过的影子,无声地融在黑暗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刻意放轻的呼吸和衣袂偶尔摩擦的窸窣,暴露着行迹。白天那本笔记带来的震撼还在胸腔里冲撞,但此刻,更迫在眉睫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沈明远那双阴沉闪烁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他们背后,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到那芒刺般的窥伺。

    陆珩的旧铺,就在青檀巷中段,与苏宅隔着七八户人家,却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门脸更窄,屋檐低矮,门楣上原本或许悬过招牌的地方,如今只剩两颗锈蚀的、突兀的铁钉,倔强地刺向夜空。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一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方形入口,用几块参差不齐的旧木板潦草钉死。木板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孩童涂画的拙劣图案,像个被遗忘太久的、咧开的伤口。

    陆砚在缺口前停下,伸出手,指尖在粗糙潮湿的木板上划过。他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感应木板之后,那些被尘封的时光。苏晚站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木头清冽和金属微腥的气息——是工具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动,一半是探险的刺激,一半是对未知的、本能的畏惧。

    陆砚从随身的工具袋里取出一柄细长的、闪着幽光的薄钢片,熟练地插入两块木板交叠的缝隙。他侧耳倾听,手腕极稳地上下提动,动作精准而克制。黑暗中,只听到木头纤维被挤压、分离的细微声响,闷闷的,带着岁月的滞涩。不过片刻,“咔”一声轻响,一块拦路的木板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气味立刻汹涌而出。不是单纯的尘土味,是木头长期受潮后特有的霉烂,混合着某种动物巢穴的腥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页和干涸墨汁的、沉郁的气息。这气味浓得几乎有了质感,扑面而来,让苏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砚打开带来的手电,一道昏黄但凝聚的光柱刺入黑暗,像一把刀,勉强劈开了眼前混沌的一隅。光束所及,首先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破碎的瓦罐,散落的木屑,坍塌了半边的杂物架,几把散了架的旧椅子以怪异的姿态堆叠着,上面覆着厚厚的、绒毯般的灰尘。墙壁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水渍像扭曲的泪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隐约可见的、破了洞的椽子。空气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手电的惊扰下,惊慌失措地狂舞。

    这里早已不是一间工坊,更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小小的坟墓。

    陆砚率先侧身钻了进去,动作敏捷如猫。苏晚紧随其后,布料擦过粗糙的木茬,发出嗤啦的轻响。落脚处绵软,灰尘瞬间漫过脚踝。手电光缓缓移动,扫过空无一物的工作台(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台子),扫过墙角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破烂,最后,停留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

    那里,原本应该挂工具或摆放成品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但墙面上,却残留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水渍,不是霉斑,而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有些凌乱,有些却似乎带着某种规律。陆砚走近,光柱聚焦上去。

    是刻痕。用凿子或别的什么尖锐工具,一遍遍,反复刻上去的。划痕大多已模糊,被后来的污垢覆盖,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轮廓。是花纹。缠枝,莲瓣,叶蔓卷曲的弧度……尽管残缺不全,尽管覆盖着厚厚的尘垢,苏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缠枝莲纹!与玉梳上如出一辙,与陆砚复原的纹样高度相似,只是这里的刻画,更显狂乱、执着,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用尽全力般的疯狂。一道道,一层层,深深嵌入土墙,仿佛要将这烙印,刻进自己的骨血,刻进这间屋子永恒的记忆里。

    苏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她几乎能想象,在许多个寂静的、绝望的深夜里,那个名叫陆珩的男人,是如何独自面对这空寂的、失去了爱人与希望的铺子,用他唯一熟悉、唯一能抓住的方式,在坚硬的墙面上,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刻画着属于他和她的印记。那不是艺术创作,那是用工具进行的、无声的嚎哭。

    陆砚的手电光在这些刻痕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移开光束,开始更仔细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踢开地上的碎木,搬动那些看似无用的破烂,用工具小心地撬动松动的地砖。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焦灼。他在找什么?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刻痕,这间被掏空的屋子里,还能留下什么?

    苏晚也开始帮忙。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破烂家具,掠过墙角的蛛网,最后,落在靠近里侧墙角、一堆特别杂乱、似乎是被暴力推倒的杂物下面。那里露出一小截不同于周围灰褐土墙的颜色,是木头的原色,虽然也已陈旧发黑。

    “那里。”她低声示意。

    陆砚立刻过来,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几乎一碰就碎的破木框和几个空陶罐。灰尘扬起,呛得苏晚一阵轻咳。当最后一件杂物被移开,那截木头终于完全暴露在手电光下。

    那不是普通的木料。大约一尺来长,两寸见方,像是从某个大件木雕上断裂下来的一部分。木质坚硬,是上好的老榆木,虽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初打磨的光滑。而它的正面,刻着的,正是相对完整、清晰的一幅缠枝莲纹!莲花的形态,枝叶缠绕的方式,甚至某些细节的处理,都与玉梳上的纹饰、墙上的刻痕,以及陆砚复原的图样,有着惊人的、一脉相承的神韵。这绝非巧合。

    陆砚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雕刻的纹路,动作轻得如同怕惊醒了沉睡的梦。他的手指在某一处莲瓣的尖端微微一顿。苏晚凑近看去,只见那莲瓣尖上,有一道极细微的、与其他刻痕走向略不一致的短线,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雕刻时的瑕疵或后来的磕碰。

    “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苏晚说。

    陆砚没说话,他用手指顺着那道短线轻轻按压,又试着左右扳动那块残木。木头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小刮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沿着那道短线与主体纹路的交接处,轻轻剔刮。

    积年的污垢和包浆被一点点刮去。随着他的动作,苏晚惊讶地发现,那道短线,似乎……并不是刻痕的延伸,而更像是一个极隐蔽的、嵌合的缝隙!

    陆砚眼神一凝,换了一把更薄的刀片,屏住呼吸,将刀尖精确地探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手腕用上一种巧劲,缓缓一撬。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灰尘吞咽的脆响。

    那块刻着缠枝莲纹的残木正面,竟然像一个小小的盖子,沿着那道隐秘的缝隙,向上弹开了一条窄缝!原来,这并非实心木块,而是一个被伪装得极其巧妙的、带有夹层的暗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陆砚用指尖捏住那弹开的“盖子”,缓缓将它完全掀开。

    手电光立刻照穿射去。

    暗盒内部的空间非常狭小,不过拇指深浅。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书信文件,只有一片空荡,除了……盒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砚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近乎腐朽的、深褐色的织物碎片,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而在那织物碎片之上,或者说,是紧紧贴着暗盒底部、被这片织物无意或有意覆盖住的,是几个用朱砂写就的小字。

    朱砂鲜艳,历经不知多少年,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在手电昏黄光束的照射下,竟依然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一般的殷红!

    三个字,笔画粗粝,写得很快,带着一种仓促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红 溪 河

    红溪河?

    苏晚在脑海中飞快搜索。她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不是青檀巷附近的河流,也不是祖母或父亲提过的、与家族有关的地点。

    陆砚盯着那三个朱砂字,眉头锁紧,显然也在思索。片刻,他低声道:“我记得……堂伯的笔记里,好像提到过一次‘红溪’,但没有‘河’字,只说‘红溪之畔,初见惊鸿’,我一直以为那是指镇外那条开满红蓼花的小溪,当地人都叫它‘蓼花溪’。”

    “红溪河……”苏晚重复着这个名字,直觉告诉她,这绝非一个简单的风景记载。用如此隐秘的方式,藏在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木雕暗格中,用不易褪色的朱砂书写……这更像是一个地点标记,一个指向,一个秘密的坐标。

    “这里不能久留。”陆砚当机立断,用镊子将那片朽坏的织物碎片也取出,连同写着字的木块残片,一起用干净的手帕小心包好,放入贴身的衣袋。然后,他将那暗盒的盖子重新小心盖回,恢复原状,又将残木和其他杂物尽量按原样挪回墙角遮挡。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从进来的缺口退出。陆砚手法熟练地将卸下的木板重新装回、卡紧,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原样,但在一片黑暗中,不凑近细看,很难发现被动过的痕迹。

    他们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回苏宅。直到关上大门,插好门闩,回到二楼相对安全的房间,苏晚才觉得一直紧绷的脊背略微松弛下来,但心脏依然跳得飞快。

    “红溪河……”她点亮油灯,看着陆砚将手帕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展开,“这地方一定很重要。陆珩师傅留下这个,是想给谁看?给林婉?还是……给可能到来的、像我们一样的后来者?”

    “笔记里只有一句含糊的‘初见惊鸿’,地点指向不明。但这朱砂字,藏得如此之深……”陆砚用手指虚点着那三个字,眼神锐利,“这更像是一个藏匿点,或者……一个约定之地。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别的东西。也许是给林婉的,也许……是给他自己的。”

    “给自己的?”苏晚不解。

    “一个匠人,在走投无路、预感大难临头时,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陆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通匪’的罪名是真的,或者,哪怕是被构陷的,他都可能面临牢狱甚至杀身之祸。他会不会把某些能证明自己清白、或者与林婉相关的东西,藏在了‘红溪河’?”

    这个猜测让苏晚的心猛地一跳。证明清白的东西?与林婉相关的东西?会是……那柄玉梳吗?还是其他能揭开当年真相的信物、信件?

    “我们必须弄清楚‘红溪河’到底在哪里。”苏晚斩钉截铁。

    然而,问遍了青檀巷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甚至翻查了镇上能找得到的旧地图,都没有“红溪河”的记载。那条被称为“蓼花溪”的小河,也从无“红溪”的别称。这个地名,就像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只存在于某个特定人群的秘密记忆里。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苏晚想起了周文彬。这位镇长虽然圆滑,但毕竟是本地通,掌握的信息和渠道远比他们多。

    她找了个由头,再次拜访了周文彬。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疑问:“周镇长,您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咱们这附近,有没有一条叫‘红溪河’的河道?可能很多年前的名字,现在不用了。”

    听到“红溪河”三个字,正在沏茶的周文彬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他放下茶壶,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红溪河……苏小姐怎么会问起这个地方?”

    “在研究一些本地旧事,偶然看到这个地名,有些好奇。”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周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丛修竹,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红溪河啊……那都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听我祖父那辈人提过几句。”他慢慢说道,“那不是咱们镇子附近的河。在槟城东边,靠近两省交界那片丘陵荒地的深处。很多很多年前,据说是一条能走小船的河道,连通着外面的大水系。后来因为地动,还是上游改道,记不清了,总之河道渐渐淤塞废弃,变成了一段死水,两岸也越来越荒凉,早就没人往那边去了。”

    槟城?那已经是邻省了,距离不近。陆珩怎么会把东西藏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是说,那里有别的意义?

    “那地方……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苏晚追问。

    周文彬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盖上摩挲着,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特别的事……倒是有一桩,算是一桩陈年惨事了。大概……就是民国二十几年吧,确切的年份也模糊了。据说,有一艘跑短途货运的小火轮,夜里经过红溪河那段最窄最急的弯道时,不知是触了暗礁,还是遇上了急流,总之……翻了,沉了。一船货,连船工带押货的,十来号人,都没能上来。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救援也谈不上,最后好像只零星打捞起几具尸首,其他的,连人带货,就都沉在那河底了。后来,那地方就更邪性了,都说晦气,有水鬼,渐渐地,就彻底没人去了,名字也差不多被人忘了。”

    沉船事故?民国二十几年?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与陆珩和林婉故事的年代,何其接近!是巧合吗?

    陆珩留下的“红溪河”,指向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不祥与死亡记忆的废弃河道?他是无意中选择了那里,还是……那场沉船事故,本身就与他,与林婉,甚至与沈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那片被朱砂标注的、幽深晦暗的河水之下,静静埋藏的,究竟是不幸罹难者的残骸与货物,还是陆珩未能送出的深情与秘密?抑或,是揭开当年那场悲剧背后,更惊人真相的……最后钥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周文彬叙述时那平淡中带着忌讳的语气,与暗格里那朱砂字迹刺目的红,在苏晚脑海中交织、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河水腥气的疑云。

    红溪河。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它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散发着危险而诱惑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时光的彼岸,等待着他们的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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