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溪河的水声似乎还响在耳畔,与那简陋木屋里的死寂、尘土气,以及陆珩最后时光的孤绝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苏晚心头。从河畔镇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苏晚靠着微凉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田野和村落,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木匣盖上那朵并蒂莲的轮廓。陆珩的故事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苦涩汁液的棉絮,塞满了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细密密的疼。
那把未完成的黄杨木梳,是陆珩沉默的悲歌。可林婉呢?那柄真正的、作为定情信物的羊脂玉梳,又在哪里?它真的仅仅是一件象征,还是如那些幻象、那些夜夜不休的梳头声所暗示的,承载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陆珩至死不肯透露去向,是无力守护的遗憾,还是另有深意?
车子在镇口停下,两人回到青檀巷时,暮色已四合。巷子比平日更显幽深寂静,连最后几户人家的灯火都早早熄了,只有苏家老宅在昏朦夜色里露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他们没有回家,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另一条路——通往城外三圣庙的路。
白日里香客的喧嚣早已散尽,通往三圣庙的石阶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光。山门紧闭,只檐角悬挂的铁马风铎,偶尔被夜风撩拨,发出零丁寂寞的轻响,更衬得四周空山幽寂。苏晚和陆砚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白日里被忽略的疲惫此刻泛上来,腿脚有些酸软,但心里那簇因陆珩故事而点燃的、非要寻个究竟的火苗,却烧得正旺。
陆砚上前,扣响了门环。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沙弥的脸,认出是他们,有些讶异,但没多问,只合十行礼,转身进去通报了。
又过了半晌,知客僧引着他们,再次穿过白日里走过的庭院。夜色下的庙宇,与白天又是不同。白墙黑瓦隐在沉沉的暗蓝里,轮廓模糊,只有佛殿深处长明灯的一点昏黄光晕透出来,映着廊下随风摇曳的灯笼,在地上投出变幻莫测的影子。空气里有浓郁的、陈年的香火气,混合着夜露的湿润和草木的清苦,吸进肺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却又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属于宗教场所的肃穆压力。
他们被引到白日那间静室。住持慧明法师依旧坐在那张旧蒲团上,仿佛从未离开。一盏清油灯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灯焰如豆,稳定地燃烧着,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色的念珠,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平和依旧,却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去而复返。
“夜深露重,两位施主去而复返,必是心有所惑,行有所得。”慧明法师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禅室里却清晰入耳。
苏晚和陆砚在法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苏晚深吸一口气,将从河畔镇木屋中所得,陆珩的结局,那把未完成的黄杨木梳,以及他们心中关于玉梳去向那更深的疑团,尽量清晰地陈述出来。她语速不快,说到陆珩孤独的坚守与死亡时,声音仍不免有些发涩。陆砚沉默地坐在一旁,只是在苏晚提到那只木匣和未竟的木梳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慧明法师静静听着,手中念珠捻动的节奏丝毫未变,唯有在听到陆珩于红溪河畔独自雕琢木梳直至病逝时,低垂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
待苏晚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慧明法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苏晚疲惫却执拗的脸,掠过陆砚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仿佛透过那微弱的光芒,看到了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往。
“阿弥陀佛。”他低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里似乎带着悠长的叹息,“陆珩施主……终究是去了。半生孤寂,一念执着,可叹,可敬。”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二位施主,执着追寻玉梳下落,是欲了却先人遗愿,慰其在天之灵,此心可鉴。然世间万物,有形者易寻,无形者难觅。玉梳为物,其所系之情、所载之念、所藏之秘,或许更为紧要。”
“法师是知道玉梳下落的,对吗?”苏晚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陆珩师傅最后来到贵寺,绝不仅仅是忏悔。他是不是……将玉梳,或者关于玉梳的关键线索,托付给了您,或者藏在了寺中某处?”
陆砚也抬起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慧明法师。
慧明法师迎着他二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在寂静的禅室里被无限拉长,只有灯焰兀自跳跃。终于,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道:“陆珩施主当年,确曾在此盘桓数日。他心事重重,眉间郁结难解,于佛前长跪,却非为寻常祈福消灾。彼时,老衲尚是寺中一知客僧,见他形容枯槁,神思不属,便时常送些斋饭清水,偶有交谈。他提及过往,多悔恨自责之辞,言及苏氏女,则悲恸难抑。然,他始终未曾明言所携何物,只道身负罪愆,累及无辜,愿以余生残力,赎其万一。”
法师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佛前佝偻忏悔的孤独身影。“直至他离去前夜,忽寻到我,神色间有种奇异的平静,似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断。他交予我一件用旧布层层包裹之物,托我代其保管,言道此物牵连甚大,内含隐秘,非到机缘契合、有缘人至时,不可轻易示人。他并未直言内为何物,只留下几句偈语般的话……”
“什么话?”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慧明法师一字一句,清晰复述:“‘莲心苦,丝缠绕,锁重关,待钥开。’”
“莲心苦,丝缠绕,锁重关,待钥开……”苏晚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莲,无疑指向并蒂莲,是玉梳也是陆珩未完成木梳上的核心纹样。“丝缠绕”是指缠枝纹?“锁重关”暗示有机关、有隐秘?“待钥开”……需要钥匙?
陆砚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钥匙?是……纹样?缠枝莲纹?”
慧明法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砚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深意:“陆珩施主当时,确实反复摩挲着他随身携带的一件小巧木雕,神色眷恋而决绝。老衲虽未得见全貌,但听其描述雕刻之精,似是一朵完整的、立体的缠枝莲花。他曾喃喃自语,言此物乃家传技艺之精髓,亦是他与苏小姐情谊之见证,更是……开启一段尘封过往的‘唯一之钥’。”
家传技艺之精髓!与苏小姐情谊之见证!唯一之钥!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陆珩要返回家族,重新精研木雕技艺,尤其是缠枝莲纹!他要雕琢的,不仅仅是一件纪念品,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用来打开玉梳本身,或者打开玉梳所隐藏秘密的“钥匙”!
“那件木雕,现在何处?”苏晚急问。
慧明法师却摇了摇头:“陆珩施主并未将其交予我寺保管。他将那旧布包裹之物藏于寺中一处极为隐秘稳妥之地后,便带着那木雕钥匙离去了。老衲只知,他曾言,若后世真有有缘之人,能持同样蕴含‘缠枝莲’真意、且灌注心血与因缘的‘钥匙’前来,或许便能寻得他所藏之物,得见其中真相。至于那木雕钥匙后来下落,老衲亦不知晓,或许已随他……葬于红溪河畔了。”
最后一线希望似乎又要断绝。但陆砚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锐利如星,他沉声道:“不,钥匙……可能还在。”
在苏晚和慧明法师惊讶的目光中,陆砚伸手,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柔软细布包裹的小物件。他一层层揭开细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约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木质细腻温润,颜色深褐,泛着长年摩挲后特有的、内敛的光泽。雕刻的,正是一朵立体绽放的莲花,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精妙的是,从莲花底部延伸出数道柔韧婉转的枝蔓,彼此交缠环绕,将莲花托举、包裹,形成一个浑然一体、精巧绝伦的缠枝莲整体。雕刻技法炉火纯青,线条流畅如生,每一道转折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美,更透出一股深沉隽永的情意。这绝对是一件凝聚了雕刻者最高心血与技艺的作品,绝非陆珩后来在红溪河畔所制的、那些带着颓败与绝望气息的木梳可比。
“这是……”苏晚屏住了呼吸。
“这是家伯病逝前,托人辗转送回家中的唯一遗物。”陆砚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感,“没有只言片语。家人只当他痴迷手艺,留下这件东西。多年来,它一直被我父亲珍藏,后来传给了我。我以前只当它是堂伯手艺的纪念,从未想过……”他凝视着手中的木雕莲花,指尖轻轻拂过那缠绕的枝蔓,“这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慧明法师的目光落在木雕上,凝视良久,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在确认。终于,他缓缓点头,长眉微动:“形神兼备,意蕴相通。尤其这缠枝的走势,与当年陆珩施主手中所持,依稀仿佛。此物,即便非彼钥,亦当是通往同一秘密的‘门径’。”
他站起身,道:“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慧明法师手持油灯,引着苏晚和陆砚,出了静室,穿过曲折的回廊,向后院深处行去。夜色浓重,古寺森然,唯有法师手中一点灯火,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显得周遭黑影幢幢,静谧得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最终,他们停在寺庙最后方,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这里古柏参天,树影婆娑,月光几乎无法透入,只有一座低矮的、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的石制小亭,亭中并非桌椅,而是一尊斑驳的石莲座,似是昔日摆放香炉或小型佛像的基座,如今空空如也,落满尘土枯叶。
慧明法师走到石莲座前,示意陆砚将木雕莲花取出。他接过木雕,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着莲座表面。苏晚这才注意到,这石莲座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极其浅淡、几乎与风化的石纹融为一体的雕刻痕迹,似乎也是一朵莲花,只是形态更为古朴抽象。
法师看准位置,将陆砚那块木雕莲花,小心翼翼地对准石莲座表面某处凹陷,轻轻按压,然后,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左右各旋转了半周。
“喀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莲座侧面,靠近底部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竟悄然滑开了一小块石板,露出一个仅有寸许见方的隐秘暗格!暗格很浅,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防水的油纸紧密包裹的、扁扁的小方块。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陆砚也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暗格。
慧明法师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油纸包夹了出来。油纸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虽年代久远,却并未严重脆化。他将其放在一旁稍平整的石面上,就着灯光,示意苏晚和陆砚上前。
苏晚颤抖着手,和陆砚一起,轻轻揭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纸。
里面没有玉梳。
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极普通的旧式竖排信封,纸质发黄脆薄,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深浓,力透纸背:
**烦交
有缘启视之人 亲启**
没有落款。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沉重。陆砚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信封边缘,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同样发黄,折叠的痕迹深重。展开,依旧是毛笔字,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是陆珩的笔迹无疑。只是这信上的字,比那本笔记上的更为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滴晕染开来,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激动或悲恸的情绪下,仓促而就。
苏晚凑近灯光,和陆砚一起,屏息凝神,看向那承载了陆珩最后留言、可能揭开最终秘密的信笺。开篇第一行字,便如一道惊雷,劈入她的眼帘——
“见此信者:吾罪深重,百死莫赎。今留此书,非为自辩,唯求真相大白,恕我累及蔓笙之罪于万一……”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
忏悔信?!
陆珩留下的,竟是一封忏悔信?!他做了什么,需要如此痛切地忏悔,甚至自称“罪深重,百死莫赎”?他累及林婉的“罪”,又到底是什么?
难道当年那场惨剧的背后,除了沈家的阻挠、时代的动荡,还有陆珩自身不为人知的、更直接的责任?
灯光如豆,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仿佛用血泪写就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诡谲的密码,等待着被彻底破译。
石亭外,古柏森森,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无数亡魂在暗中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