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在别院住下的第三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张泠月便收到了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递入族地的信件。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但火漆封缄的印纹是只有她能辨认出的图案。
档案馆西南分馆的暗记。
信纸很薄,字迹用的是经过变形的馆阁体,内容简短,例行汇报了西南几处情报点的运转情况,以及康巴洛人活动区域近期的几场小型冲突。
信末,有一行与其他内容稍显不同的字迹,提及在滇藏交界处某次情报交接中,意外遇到了另一支“外出历练”的张家族人,双方短暂接触后便各自离去,对方队伍中似乎有一名年轻的本家子弟。
张泠月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算算时间,张远山外出放野,已近一年了。
再有一年,他便该回来了。
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进一旁的黄铜小盆里。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很快又被窗缝透入的晨风吹散。
她推开窗,清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庭院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东厢房的门无声开启,小官走了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看到站在窗后的她,朝她这边微微颔首,便如同前两日一样走向庭院一角,开始每日固定的基础训练。
张泠月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很快,她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
今日要处理的,是几份来自沿海分馆关于近期南洋货物进出及资金流转的汇总报告。
不久,张隆泽也过来了。
他踏入书房时,目光落在书案后的张泠月身上,随即,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窗外庭院里那个移动的身影。
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带来的一卷族内近期物资调配的账册放在一旁。
“哥哥早。”
张泠月从账册中抬头,对他笑了笑,顺手将刚批复完的一份南洋货单推过去。
“广州那边新到的一批暹罗米和香料,价格比市面低一成半,我让他们吃下了大半,一部分走内陆渠道分销,一部分囤在汕头的货栈。”
张隆泽接过,快速扫了几眼数字,点了点头:“嗯。”
他对她的商业手腕早已不疑有他,这些具体运作他从不过问细节。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墨书写的声响。
窗外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那是小官训练时带起的风声,规律单调。
张隆泽处理手头事务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告一段落。
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泠月。
她正微微蹙眉,核对着两份不同渠道报上来的铜料价格,指尖点着桌面一角,嘴唇轻轻抿着,格外认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不经意地掠过那扇开着的窗户。
庭院里,小官恰好完成一组动作,正静静收势站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平稳。
他并没有朝书房内看,只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汗,随即又开始了下一组枯燥的重复。
张隆泽收回视线,拿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没有喝。
书房内的安静持续着,却比先前多了一写滞涩的东西。
他并不讨厌那个叫小官的少年,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可对方作为一把刀的纯粹与锋利。
只是当这把刀几乎每日都出现在她的领域之内,以无法忽视的方式存在着,便让他心底某处,生出不适。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又清晰的“嗒”的一声。
张泠月闻声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哥哥?”
“无事。”张隆泽站起身。
“午后再议。”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张泠月看着他离开,眨了眨眼,也没多想,继续低头核对她的价格。
午后,小官没有再进行高强度训练。
放野在即,他需要开始具体准备行装。
张泠月特意空出了下午的时间,让人将准备好的物品一一拿到书房外间。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她都仔细检查过。
小官站在一旁,看着张泠月蹲在地上,一件件拿起那些物品,仔细检查,偶尔还低声念叨两句。
“这些衣服鞋子,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现在改还来得及。”
张泠月拿起一套衣服递给他。
小官接过,转身走到屏风后。
很快,他便换好走了出来。
衣服的尺寸大致合适,只是肩部略有一点宽,裤腿稍长。
他站在那里,普通的粗布衣也掩不住那份少年人抽条般的清瘦与隐约的劲力。
张泠月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帮他理了理肩线。
“还好,问题不大。肩这里稍微收一点,裤脚挽进去或者扎紧就行。鞋子呢?脚趾有没有顶到?”
小官摇摇头。
“没有,合适。”
“那就好。”张泠月直起身,又从物品里拿起一捆颜色深浅不一的细绳。
“这个,各种应急的绳结打法,我上次教过你几种,还记得吗?”
小官点头。
她之前在散步时,随手用树枝或手帕教过他几种实用的绳结,用于捆绑、攀援或设置简单的陷阱。
“再复习一下,我看看。”
张泠月将绳子递给他,自己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看着。
小官接过绳子,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
他学东西极快,记忆力好,之前演示过的几种打法,此刻做起来分毫不差。
张泠月看着,还算是满意,但随即又道:“打是打得不错,但在真正要用的时候,往往环境恶劣,视线不清,甚至可能单手受伤。你要练到闭着眼睛只用一只手,也能快速打出需要的结才行。”
小官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随即依言闭上了眼睛,仅用右手,再次尝试。
起初稍显笨拙,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速度虽然慢了些,结打得牢固标准。
张泠月走近些,看着他全神贯注地摸索绳结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正在动作的右手手背上。
“这里,绕过去的时候,小指可以这样勾一下,会更省力,也不容易滑脱。”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小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上的动作却随着她指尖的引导,调整了细微的角度。
“对,就是这样。”
张泠月松开手,鼓励他。
“你感觉一下。”
小官重复了几遍,果然感觉顺手不少。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她,那双眼里含着笑,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张泠月和小官同时转头看去。
张隆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另一卷账册。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两人,尤其在张泠月搭在绳结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小官身上。
“长老院传话,明日辰时三刻,最后核查放野名录与路线。”
小官闻言,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应道:“是。”
张隆泽不再多言,将账册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转身离开了,好像只是过来传一句话。
张泠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已经恢复沉默站立姿态的小官,轻轻呼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傍晚的散步没有变。
只是今日,张泠月的话少了一些。
两人慢慢走在渐起的暮色里,庭院角落那株海棠树的花骨朵,似乎比昨日膨大了一丝丝。
她抬头看了看开始闪烁出零星星辰的夜空,轻声道:“回去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见长老。”
夜色笼罩下的泠月别院,恢复了往常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