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别院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侵入骨髓的阴冷,也带来一丝闷浊。
张泠月正对着一份西南档案馆转呈来关于滇缅边境商路波动的报告凝神细看,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下一刻,书房的门推开,挟带着一股外界风尘与冰雪气息的张隆安闯了进来。
“哟,小月亮,哥哥我回来了!这趟差事可真够远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他嘴里嚷嚷着,毫不客气地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目光扫向书案后的张泠月。
张泠月放下手中的报告,抬起头,脸上自然地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隆安哥哥辛苦了。事情可还顺利?”
“顺利,当然顺利。”张隆安烤暖了手,这才解下革囊,从里面取出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和几本纸张已然泛黄脆弱的古籍抄本,还有几张绘有奇特图案的粗糙羊皮,一股脑全放在张泠月面前的书案上。
“喏,你要的东西,关于康巴洛部落的稀奇传闻,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费了老大劲,差点跟那边的土司干起来。”
他走到一旁的空椅子里坐下,甚至没等张隆泽发话,自顾自地伸手从旁边小几的点心碟子里拈了块豌豆黄,丢进嘴里咀嚼起来。
张隆泽坐在书案另一侧,正审阅着一份族内建筑修缮的预案,见状,英挺的眉头蹙了起来,视线掠过兄长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是忍住了将人直接丢出去的冲动。
张泠月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些资料吸引。
她小心地解开油布,展开那些卷轴和抄本。
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张隆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资料内容庞杂而诡异,夹杂着藏文、汉文还有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
张泠月看得很快,结合张隆安在一旁断断续续的补充和解释,一段笼罩在血腥传说中的历史,逐渐拼凑出狰狞的轮廓。
“……部落后山有一片绝对的禁地,据说里面沉睡着,或者说囚禁着一个古老的恶魔,会给部落带来无尽的灾难。为了换取部落的平安与延续,他们的先祖与这恶魔达成了某种契约,每隔一段固定的岁月,就必须向禁地献祭一位年轻纯洁的女性。”张泠月轻声复述着一段记载,指尖划过羊皮纸上描绘出来模糊扭曲的类人形图案。
“恶魔?”
“嘿,什么恶魔,”张隆安撇撇嘴,又换了更舒服的半躺姿势靠在椅背上,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块点心,含糊道。
“说的玄乎,依我看不过是个厉害点的斗尸罢了。”
“斗尸?”
“是康巴洛先祖所驯养、囚禁的一具特殊尸骸。”这次接话的是张隆泽。
“根据零碎记载与传说拼凑,康巴洛人的祖先,似乎为了将整个部落永远隐藏在一片与世隔绝之地,动用了些诡异的手段。这具斗尸,便是关键之一。它被特殊方法维持着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活了不止千年,成为守护那片地域的某种信仰。”
张泠月沉默地听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纸张。
存活千年的斗尸?
将部落隐藏在桃花源般的秘境?这听起来更像是志怪传奇。
但结合这个世界张家的麒麟血和长生的秘密……
好像又合理了起来。
“阎王骑尸?”她忽然想起以前翻阅某些杂家典籍时见过的零星记载,不由脱口而出。
“哟,小月亮懂得还真不少!”张隆安眼睛一亮,坐直了些,显然是说到了他感兴趣的部分。
“没错!西藏的传承和唐卡里,就有阎王骑尸的描述。他们认为那禁地里的恶魔就是阎王,而那些被献祭的女子就是阎王的坐骑。”
他说着,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阎王在梵语里被称作‘阎魔罗’。有时候,那些流传下来的唐卡画像里,被骑着的女尸形象,比阎王本身更加突出狰狞。面容凶恶,双眼通常是空洞或被刺瞎的,用肘部和膝盖爬行,姿态诡异得很。”
献祭……
活生生的女子,成为一个不死不活、没有意志的怪物的坐骑。
无论在哪个世界,以信仰为名的传承中对生命的践踏,总是如此相似。
而弱者、女性和孩子,往往都是传承的祭品。
“值得一提的是,”张隆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也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张隆泽,最后落回张泠月脸上。
“咱们那位小圣婴的母亲,据说就是某一任被选中的祭品哦。”
张泠月霍然抬眸,瞳孔微微收缩:“小官的母亲?”
她竟然是被自己族人选中的祭品?
“清朝末年,在西藏墨脱,靠近传说中青铜门的区域,出现了关于阎王骑尸的诡异传闻,闹得人心惶惶。”
张隆安稍微坐正了身子,他知道自己再不坐好就要被自己的好弟弟丢出去了,语速稍快了些。
“族里当时派了一个人去调查此事,这人叫张拂林。他在墨脱待了不短的时间,期间,爱上了一名当地的女藏医,就是白玛。”
他观察着张泠月的反应,继续道:“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张拂林任务出了岔子死了。而他留下的孩子——就是小官,因为特殊的麒麟血被当成圣婴供奉,后来身份败露……啧,总之是一团乱麻。”
“白玛,莲花……那她最后怎么样了?”张泠月追问。
张隆安耸耸肩,随口说:“这个嘛,好像是被愤怒的族人惩戒了?具体细节不清楚,康巴洛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们的人也没能深挖下去。”
张泠月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些散乱的资料。
羊皮纸上诡异的图画,抄本里艰涩的文字,都指向一个古老、血腥、充满愚昧与残酷的传承。
康巴洛人、凤凰纹身、张家……
她沉默地整理着那些纸张,指尖动作平稳,内心波澜迭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张隆泽一直静静站在她身侧,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此刻才沉声开口:“康巴洛人与张家历史上确有交集,渊源颇深。那些身上浮现凤凰纹身的势力,既与康巴洛人牵扯,又隐隐针对张家,所图恐怕与康巴洛祖先的秘密,乃至他们与张家的联系有关。”
张泠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隆安饶有兴致地问,身体前倾,期待着她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行动。
张泠月将最后一张羊皮卷轴仔细卷好,与其他资料归拢在一起,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平静的神情,甚至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不用管了。”她淡淡地说。
“不用管了?”张隆安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你倒不着急了?”
“是啊,”张泠月将整理好的资料推向一边,拿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必要了。”
追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分明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错综复杂的棋局。
康巴洛的古老契约、诡异的斗尸与献祭、张拂林与白玛的悲剧、小官圣婴身份的闹剧、凤凰纹身势力的隐现、张家自身守护的秘密与内部的分裂……
每一环都扣着另一环,迷雾重重,深不见底。
她孤身一人落入此间,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
贸然深入无异于飞蛾扑火,消耗巨大未必能触及核心,更可能引火烧身,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些许根基,一并拖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呢?
对方目前显然也没有能力,去彻底摧毁张家这个庞然大物。
否则早就将张家取而代之了,何须一直隐秘在暗处?
至于千年前的恩怨,百年前的悲剧,那些血腥的献祭与诡异的传承……
与她何干?
想通此节,她心中那因听闻白玛遭遇和小官身世而泛起的涟漪,也迅速平息下去。
这一个千年棋局,若只她一人深陷其中就太不划算了。
张隆安看着她平静的脸,咂咂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张隆泽则深深看了她一眼。
但他没有出声,伸手将她面前那杯已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新茶。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