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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两年

    残冬的寒意仍不肯轻易退去,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泥土解冻的微弱气息。

    书房内,炭火日夜不息,维持着一隅干燥的温暖。

    张泠月穿着件鹅黄色绣折枝梅的缎面薄袄,正伏案批阅南洋档案馆送来的季度汇报。

    信是张海琪亲笔所写,字迹矫健洒脱力透纸背,内容翔实。

    信中详细汇报了南洋档案馆依托商行、报社及航运网络的最新进展,几笔关键贸易利润可观,情报网络在马来半岛及暹罗等地也有所延伸。

    信的后半部分,张海琪提出了一个新的构想:她欲组建一个独立运作的组织,成员只吸纳女性,搜集更核心的情报,并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她恳请张泠月这位实际上的档案馆最高掌控者予以首肯与支持。

    张泠月看得认真,眼中流露出赞许。

    张海琪此人,她虽未曾谋面,但通过近年来的书信往来及南洋馆卓著的业绩,已对其能力与魄力有了深刻印象。

    作为本家罕见被外派独当一面的麒麟女,张海琪能在环境复杂的南洋扎根壮大,不仅建立起有效的档案馆体系,还能收养培养一批孤儿作为骨干,其手段、心性与远见,在人才济济的张家也属翘楚。

    这样的下属,值得大力支持。

    她正提笔欲写回信,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

    两只渡鸦小隐和小引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穿过半开的窗隙,落在宽大的书案边缘。

    小隐的喙中,叼着一封没有黄皮纸的信封,边缘有些磨损,还沾染着些许尘土。

    “啪。”

    小隐松开喙,信落在摊开的南洋汇报信笺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它和小引同时发出低哑的嘎嘎声,细小的眼珠转动着,看向张泠月,像是在催促她快拆开看看。

    张泠月放下笔,目光先落在两只渡鸦身上,确认它们无碍,这才伸手拿起那封意外的信。

    信封没有火漆,封口只是简单用米浆黏合,很容易拆开。

    她指尖微动,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

    只扫了几眼,她的眼眸便微微眯起,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这是一封通敌的信。

    或者说,是通敌信件的抄录或草稿。

    而落款处,那个用暗码书写的名字,让张泠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结起寒冰。

    张瑞浚。

    棋盘张一脉,论辈分,算是张隆泽、张隆安的叔伯辈,在族中担任能够接触得到部分内情的职务。

    竟是此人。

    “张家人啊……还是太自负了。”张泠月轻声自语,指尖拂过信纸上那些密语符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样的东西,阅后竟不立刻焚毁,反而留存下来,是觉得族内无人能识破,还是自信到认为即便被发现也无所谓?

    或许两者皆有。

    这种浸淫在血脉的傲慢,有时真是致命的弱点。

    然而,当她继续往下看,看清信中对方势力对于请走她之后打算如何“详加探究”的具体描述时她不仅没有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想要我?研究我?”她微微偏头,眼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啧,真是让人从心底感到不愉啊。”

    那股潜藏在暗处与凤凰纹身关联、对张家乃至她本人都虎视眈眈的势力,胃口真是不小。

    不仅渗透张家,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盲目又自大……”她收起笑容,“是该好好准备一份回礼呢。”

    她利落地将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手指在几处特定的砖缝间按特定顺序轻触、叩击。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存放着机密的物品和文件。

    她将这封信放入其中,与之前关于凤凰纹身、康巴洛的资料归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给张海琪写回信。

    对于张海琪组建纯女性组织的构想,她笔锋流畅地写下了“善,吾心甚慰,当全力支持”。

    她深知在当今世道,女性身份往往被低估,若能善加利用,反能成为绝佳的掩护与利器。

    张海琪有此远见与魄力,她乐见其成。

    略一思索,她在信末添上一句:“海琪,不若称之为——旋转的月亮。”

    写完回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她轻轻吁了口气。

    说实话,她对张海琪此人,确实存着几分欣赏与期待。

    同为本家麒麟女,张海琪走出了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路。

    不知何时,能有缘与这位远在南洋的奇女子见上一面?

    信置于一旁,待会儿张岚山过来时一同寄出。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长时间伏案让肩颈僵硬。

    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海棠树在午后的微光里静立着,枝头上似乎已能看见零星几点的粉意,是花苞在积蓄力量。

    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推开门,走入寒风料峭的空气中。

    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她拢了拢衣襟,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树。

    树下,泥土还未完全松软,残留着去岁的枯叶。

    她仰起头,望着那些只在枝梢顶端鼓起米粒大小的淡粉色花苞。

    “快了..”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花开,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张泠月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心脏便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有所感应般,倏然转身。

    庭院门口,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一个身影逆着午后稀薄的日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比两年前高了许多,身形挺拔如松更显瘦削嶙峋,被风霜雨雪和无数险境细细打磨过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青涩。

    他背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黑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张泠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被碎发遮掩,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眸子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里面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高原的风雪、深谷的黑暗、生死边缘的冰冷。

    但最深处那抹只映照她一人的纯粹与执着,未曾改变,反而像是被拭去尘埃的宝石,在历经磨砺后,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又像是终于穿越漫长黑夜抵达约定之地的旅人。

    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两年风霜,千里跋涉,生死边缘,都只是为了此刻,重新将她的模样,清晰地映回眼底。

    他回来了。

    带着族长的信物,第一时间,奔向了他的月亮。

    两年了。

    他竟然真的…赶在下一个春天之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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