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的浴间里,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缓缓蒸腾,模糊了精致的木质屏风与素净的墙壁。
隐约的水声透过屏风传来,不疾不徐。
张泠月没有离开,就在浴间外间临窗的椅子上坐着等候。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洗练得格外湛蓝高远的天空,思绪却并未停留在眼前明亮的景致上。
族长信物,那个硕大的六角青铜铃铛,此刻正静静躺在正殿的桌案上。
可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张隆泽曾偶然提及的,张家古楼最深处那个连他都讳莫如深的房间里,挂满了六角铃铛。
误入者,心智会被扰乱,陷入迷狂,甚至永久迷失。
那么,小官带回来的这个身为族长信物的六角铃铛,作用是为了保护持有者在接触那些古老核心秘密时,神志不受侵蚀,保持清醒?
新旧族长交替……
上一任族长已在数年前的泗州古城事件中身亡。
如今,长老院急需一个合适的傀儡被推上那个位置,去面对家族内外的危机,去接触那些可能连长老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藏在古楼深处的秘密。
他们选中了小官。
不仅仅因为他的血脉、他的能力,更因为他易于引导,易于涂抹上他们想要的色彩。
让他进入古楼深处,知晓那些秘密,既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扮演族长这个角色,恐怕也是为了将他与那些秘密与整个张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他成为真正无法脱身的“自己人”。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后,穿着干净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棉布长袍的小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用布巾随意擦过,不再滴水润泽地贴在额前颈后,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也洗去了大半风尘,显露出瘦削得过分的轮廓。
只是那份历经生死打磨后的沉寂与锐利,已深深烙印在眉宇眼底,再难洗去。
“过来坐。”张泠月收回飘远的思绪,指了指身旁小几另一侧的绣墩。
小几上,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干净的白棉布、盛着清水的铜盆、特制的消毒药粉,以及几罐针对外伤愈合与祛疤有奇效的膏药。
小官依言在她身旁坐下,直接卷起了左臂那略显宽大的崭新衣袖,将那道横贯小臂外侧狰狞红肿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洗净后的伤口看得更清楚,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如同丑陋的蜈蚣,边缘仍有细微的炎症迹象,显然当初的处理和环境都极其恶劣。
张泠月不再多言,开始专注地处理伤口。
她用浸了温水的柔软棉布,轻柔地擦拭着疤痕周围健康的皮肤,小心避开破溃处。
“怎么伤到的?”她一边清理,一边轻声问道。
“机关、救人。”
张泠月手上动作未停,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他一眼:“救人?有谁和你组队行动了么,小官。”
放野虽多是独自或小股行动,但有时为了应对特殊地形或任务临时组队也并非没有。
“张海客。”小官吐出这个名字。
张泠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是他。
原来他主动与小官结伴了?
“是了,他年长你两岁,确实是在那一年的队伍里出发的。”张泠月心中明了。
张海客主动找上小官组队,最初恐怕是出于同族情谊,或者是对这位特殊圣婴的好奇与善意,想照拂一二。
毕竟小官那在那一批孩子里年龄最小,看起来也最瘦弱
“嗯。”小官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清理完周围,张泠月取过消毒药粉,小心地洒在疤痕上几处仍有细微红肿或未完全闭合的地方。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小官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会需要你的血?”张泠月继续问。
需要小官用血去救,那遇到的恐怕不是寻常机关。
“他也跟着你进去了吗?”
“没有成功。”
张泠月立刻明白了。
想必是遇到了必须用麒麟血才能破解或镇压的地方,张海客试图跟随小官一同进入或应对,但失败了,反而可能因此遇险或被困,最终需要小官的血液脱困。
“原来如此。”她不再追问细节。
放野中的生死经历,很多时候并不足为外人道,即使是亲近之人。
她仔细地为伤口涂上厚厚一层祛腐生肌膏,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手法娴熟地包扎好。
“没事就好。”包扎完毕,她收拾起用过的物品,轻声说道。
这话既是对小官说,或许也隐含了对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张海客的些许宽慰。
将医药箱放好,张泠月看向小官。
沐浴更衣后,他身上的疲惫感更明显了一些,但眼神仍是亮亮地望着她。
“饿不饿?我让他们准备了食物,去吃一些吧。”
放野归来,风餐露宿是常态,一顿热乎安心的饭菜,比什么安慰都实在。
小官点点头。
张泠月起身,再次牵起他未受伤的右手,领着他走出侧殿,穿过回廊回到庭院中。
那里,一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膳食。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晒走了殿内残留的阴寒与药味。
“哥哥还没有回来,估计要到夜里了。”张泠月一边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边说道。
“你先在这里住下,我让人去给长老们递消息,告知你已归来并取回信物。”
“好。”
小官没有任何异议,对她的一切安排全盘接受。
他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看了看她。
“快吃吧。”张泠月对他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开一小块,慢慢地吃着。
小官这才低下头,开始安静地进食。
只是速度很快,显然是真的饿了。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庭院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海棠树在不远处静静伫立,花苞在春光里,似乎又舒展了一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中午,其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