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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试探

    楚沅从廊下回来,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四个字。

    晨省照旧。

    和过去一样么?

    不一样。

    以前是她作为姑娘该尽的礼,是规矩。

    现在这句话是意味不明,在她几日前那场狼狈之后,他亲自递出来的口子。

    今天她穿着他送的裙子,问他海棠花会不会开。

    他说“过了季了”,那眼神很深,她现在也没看懂。

    然后他又说了句“晨省照旧。”

    为什么?

    华琚院里,她倚在凉榻上,想把脑子里的混乱理清。

    可越理越乱。

    她觉得现在手里有把钥匙,但就是不知道这钥匙开的是哪扇门。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自从那海棠花押被毁了之后,院里的护卫少了。

    或者说被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后,就不那么严厉了。

    虽然很奇怪,但就是这样的。

    一个念头像泡泡,悄悄从心底浮上来。

    如果“可怜”能让他对自己有一丝松动......那别的呢?

    这想法冒出来,自己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有点羞耻。

    她在想什么?

    难道要用“可怜”,去堵他一丝丝心软?

    可除了这些,她好像也没别的。

    墙她翻不过,南越回不去。

    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包括嘉宁郡主这个壳子。

    试试吧。

    用眼泪,用脆弱,用这副他亲手养出来、又亲手锁住的躯壳,去赌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

    最坏的结果,不一定是回到从前。

    更大的可能是连这点赌注,都输得精光。

    ......

    第一天,她想看看,“病弱”在他这有没有效力。

    澄心堂里,楚沅跪下请安时,故意让动作比以前慢了一拍。

    起身时,手扶了一下案边儿,然后快速的缩回来,像是力气还没回来,虚弱着。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这些小动作。

    “病才刚好,这些虚礼往后能省则省。”

    萧屹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楚沅仔细品着那声音,感觉比平日的威严多了点别的,像是......

    算了,她分辨不出。

    “是,谢王叔体恤。”她说的很软。

    接着那人又问了平日里饮食怎么样,睡眠好不好。

    她简单的回答,却在提到“夜里醒了一次”时,稍微停了一下。

    萧屹翻文书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她。

    怎么感觉那道身影更瘦了些?

    “太医开的安神药,按时用了?”他问。

    “用了。”她小声答,“许是……白日睡多了些。”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她退下时,对候在门外的赵承吩咐了一句:“让太医午后再来请一次脉,仔细些。”

    楚沅走出书房的时候,感觉手心有点湿。

    她没想到,他竟然,不仅注意到了,还叫了太医。

    这种感觉像是......赌对了第一把的赌徒,在不确定中,尝到了一丝甜头。

    第二天,她要试探一下意外的边界。

    这有点像在刀尖上跳舞,试探大燕摄政王,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够不够玩到最后。

    楚沅来到澄心堂的时候,还是那副温顺模样。

    请完安,她没走,继续等待着机会。

    萧屹看了她一眼,随手把一份批阅好的奏折递给她,让她放到旁边的书架上。

    她伸手去接,就在传递的时候,不知谁的手偏了半寸,两人的手轻轻擦了一下——

    手碰到的瞬间,楚沅的心跳差点跳出心窝子。

    演过头了!

    这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真慌让她连忙缩回手,那份奏折差点脱手而飞。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去捞。

    手忙脚乱间总算接住,抱在怀里,脸上跟着飞起一片红晕,一半是羞,一半是后怕。

    楚沅头垂得低低的:“阿沅失仪。”

    萧屹的手僵在半空,还保持那个递出的姿势。

    方才那一下触碰,微凉,又柔软。

    他看着她那连脖颈都泛红的羞怯模样,到嘴边的那句“毛手毛脚”的训斥,又堵在了喉咙里。

    “无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放好吧。”

    楚沅抱着奏折,同手同脚的走到书架前放好。

    又退回原位,全程不敢抬头。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那一瞬间接触,还有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吓到了。

    萧屹拿起笔,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她还是个孩子,不经吓。

    自己方才......是不是看的太久了?

    第三天,她要提一提旧事,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楚沅这天很安静,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萧屹问话,她答的也慢,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心里有事?”他放下笔,终究是问了出来。

    楚沅回过神,收回视线,嘴唇动了动,又摇摇头:“没,没什么。”

    这幅样子,看在萧屹眼里,比直接掉眼泪更让人心烦意乱。

    他眉头蹙了蹙:“说。”

    楚沅手里的帕子被她绞了绞。

    她犹豫着,才用听不见的声音说:“昨夜,梦见南越宫里那株海棠树了,开的很好。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说完,她飞快的瞥了一眼那人,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海棠......”萧屹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前忽然闪过那天她荒芜的眼神。

    所以,那不止是一件旧物,还是会入梦的乡魂?

    萧屹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一时有些复杂,更多的是内疚。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梦而已。库里有上好的安神香,晚些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他给了一个解决方案。

    只是那声音,比前几日更加缓和了些。

    “谢王叔。”

    她说着,已经在心里的小本子上,又记下了一笔。

    第四天,她想问问关于自己未来的可能。

    楚沅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

    今日萧屹案头上公文很多,她请安后,他便挥挥手让她退下。

    楚沅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书案后的那个身影,问了一句:“王叔,您说......那株西府海棠,明年春天,还会再开花么?”

    话音落下,书房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楚沅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萧屹从文书上移开视线,看向她,看了有一会。

    她问的问题单纯,好像真的在关心一株花明年会不会开。

    可这个问题,他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也问住了他。

    明年春天?

    她问的到底是花,还是……她在王府,不知有没有的下一个春天?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他回答,不再与她对视。

    楚沅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但她看清了他不敢或是不愿和自己对视的眼睛。

    足够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某种事实,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那声“嗯”好像还在耳边。

    萧屹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有些心神不宁。

    是高墙太深,让她连念想都无处安放么?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他能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也能在边境威震四方,却似乎......修不好一个小姑娘的乡愁,也补不了那海棠失去后的窟窿。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保护的还不够周全?平日里用度还不够精细?还是……

    他第一次对自己掌控的一切,产生了一丝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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