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哆嗦着,把眼睛贴到门缝上,往外看——
“混乱时,人只会看向最吵闹的地方。”
“你要看的,是吵闹方向的背面。”
萧屹教导的声音又响起。
楚沅想到这句话,刚刚的紧张都压下去不少。
自己竟然在用他所授,来对抗他。
现在,乱糟糟的门口就是最吵闹的地方。
而它的背面……有几个吓呆了的香客正紧紧贴着廊柱。
就是那里!
那片廊柱下,是所有人的视线盲区。
徐嬷嬷的脚步已经踩进殿里,三步,四步......
没有时间了!
楚沅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贴着地面往外面溜。
她不敢直起身,手脚并用的往门边出溜,利用翻倒一地的拜垫作为掩护。
但每一次的移动,都让她感觉暴露在无数的眼睛下。
三米......
两米......
她蜷着身子躲到一个老妇人的身子后面,用她的裙摆来遮掩。
就差最后一步,就能混进那群香客里——
“郡主?郡主何在?!”
殿里,徐嬷嬷的呼喊声变了调。
严嬷嬷已经冲到殿里。
沈沧也赶了过去。
他们发现了!
楚沅心下慌乱,她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衣裙,连忙把怀里的衣裳胡乱套在外面。
她低着头,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幅度,把自己挪进那几个香客组成的小小圈子里。
她不敢回头。
“郡主不再殿内!”
“封锁寺院!快!”
香客们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
楚沅也跟着几个香客的身影往后挪。
她脚步零乱,方向却明确。
汗水已经湿透了里衣,冰凉的贴在背上。
薇薇呢?
她应该就在这条路附近接应。
但是现在空无一人。
她眼前好像闪过萧屹的脸......那脸上带着怒,眸子里带着冰。
一时间,绝望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计划失败了?
该不会是薇薇被萧屹抓走了?
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
旁边一个杂乱的柴火堆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沾着灰的手。
那只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拖到阴影里!
力道之大,让她肩胛骨撞上柴火垛。
还没等她叫出声,就对上林薇薇那亮的吓人的眼睛,她正比划着“嘘”。
楚沅连忙屏住呼吸。
林薇薇直接贴在她身上,抱住她。
下一刻,沈沧带着亲兵的脚步声,从柴火垛前面跑过去。
林薇薇动了动,确认亲兵走了之后,一句话也没说,拉着她一路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着,心在胸腔里跳动着。
那人拉着她到了一个后院的柴房。
进去之后,又快速的关上门。
“快!脱!”林薇薇松开手,声音火急火燎的。
她扑到柴垛后面,扯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把两套粗使仆妇的灰褐色衣裙拿出来。
“换上!”林薇薇抓起一套塞给她。
楚沅的手摸到那粗糙的布料,陌生的感觉让她手一缩,然后又死死的攥住。
她没有犹豫,立刻把身上的旧衣裳扒拉下来,又着手去解宫装的系带。
可越是焦急,手越是不听使唤。
“我来!”
林薇薇看不过去,扑过来帮忙。
“你这郡主衣裳,比捆螃蟹的绳子还复杂!”
“嗤啦——”
衣带被林薇薇粗暴的扯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愣。
林薇薇没忍住,低声嗤嗤的笑了起来。
楚沅被她笑的,脸变成了个小红包子。
软烟罗外衫,暗纹绸裤,缎面绣鞋......一件件,一层层。
所有代表着嘉宁郡主的物件,全部被她扯下来,丢在地上。
每褪去一件,楚沅都感觉身上轻了一分。
轻的不仅仅是衣裳,更是心里的那道枷锁。
她飞快套上灰布衣裙。
衣裳稍微有点大,她用腰带死死勒住。
又换上新布鞋,脚踩在泥地上,才有了实感。
最后,她抬手,毫不犹豫的拔下了发间那支,萧屹赠的羊脂白玉簪。
白玉在掌心温润了一瞬。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它像处理其他首饰那样随便塞到旧衣服里。
而是快速塞进粗布衣裳的暗袋里。
至于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它好看吧!
林薇薇又递来一支不起眼的木簪子。
楚沅接过来,三两下把长发挽成一个常见的发髻。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站在昏暗柴房里的,不再是金尊玉贵的嘉宁郡主,也不再是门庭高贵的侍郎千金。
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仆妇。
林薇薇看着她,嘴咧的更大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自己也已经换上另一套粗布衣。
“这边!”
她不敢大声说话,带着楚沅来到柴房的另一头。
那步子,感觉很是熟门熟路。
林薇薇拉着她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寺庙后墙。
楚沅停下来喘口气,看了看眼前的景象。
眼前杂草丛生,不远处,有一条杂役出入的矮墙。
墙上有一扇老到要散架的木门,门没关紧,门后还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苍翠。
自由,就在一门之隔。
林薇薇像一只小山猫,先窜到门边,趴在墙上听了听,又探出头看了一眼。
她回过头,对着楚沅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明媚的阳光照着她那沾着灰却又生机勃勃的脸上。
那只伸出的手,好像通往着另一个世界。
楚沅快步走过去。
每一步,她走的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就在她要碰到林薇薇的手,准备侧身挤过那扇门的时候——
她的脚步,毫无征兆的,停住了。
她站在门内,离门外,只有最后一步的距离。
身后,是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高墙和规矩,是萧屹那双总能看穿她心思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如果被抓住,等待她的……
不许再想!
因为身前,是她五年来,看过听过,却从来没亲自感受过的自由。
“阿沅?”
林薇薇疑惑又焦急的声音传来,手又往前递了递。
那声呼唤,把楚沅心里的恐惧打散了些。
她不要再做那个连呼吸都要遵循规矩的嘉宁郡主了!
今天,她只是楚沅。
楚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留恋。
她不再回头。
伸手,握住林薇薇的手。
借着那力道,向前一步,把自己送进那苍翠之中。
“哗——!”
山风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脸上。
那风来的太过猛烈,带着泥土和碎叶。
她先是被呛得咳嗽了一下,又贪婪的吸了一大口。
这风是活的!
它乱吹,把她的头发都吹得糊在脸上,痒痒的,却让她有点想笑。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有点野,有点呛,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