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金属蜂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荡漾开来,余音袅袅,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瞬间,王工伸出去想要抓那齿轮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那层薄薄的白霜只有毫厘之差。
他那张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的脸。
金属没碎。
不仅没碎,这声音听着……致密、紧实,比出厂时的新钢还要纯粹。
“不可能……这绝对是巧合,哪怕里面全是内伤,外表看着光鲜也是常有的事!”
王工像是为了说服自己,猛地抓过那个齿轮,不顾上面的寒气还在刺痛指尖,另一只手抓起检测台上的游标卡尺,动作粗鲁。
“卡尺是不会撒谎的!只要有一丝裂纹,只要变形量没回去,这东西就是废铁!”
他一边吼着,一边将卡尺狠狠地卡在了齿轮的内孔上。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游标读数上。
陆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暴起了几根清晰的青筋。
赵老虎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一口气就把那个读数给吹变了。
一秒。
两秒。
王工举着卡尺。
他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突兀地瞪大,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甚至有些抽搐。他不可置信地把卡尺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眼镜,凑近了,再卡了一次。
还是那个刻度。
那个完美得仿佛教科书般的公差范围。
“这……这怎么可能?”
王工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子信仰崩塌后的茫然,“内孔径……回缩了0.03毫米,正好……正好在标准公差的正中间。”
“你说什么?”赵老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信,伸长了脖子吼了一嗓子,“王工,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王工没理他。
他又抓起另一个齿轮,再卡。
合格。
第三个。
合格。
第四个……
随着他测量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拿卡尺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当啷”一声,那个被他视若神明的游标卡尺脱手而出,砸在了铁皮桌面上。
王工颓然地撑着桌沿,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下去,嘴里喃喃自语:“全……全好了……尺寸精度甚至比图纸要求的还要高……”
车间外的这片空地上,陷入了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安静。
“那个……”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做作的嫌弃,打破了这份安静。
程美丽站在一旁,正拿着那块手帕使劲擦着手心里并不存在的水渍,眉头微微蹙起。
“王工,我看您手抖得挺厉害,是不是帕金森犯了呀?”
她歪着头,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满脸写着无辜和关切,“要不要去厂医务室拿点药?这测量可是精细活,手抖可是会出大事的。”
王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羞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到鬼神般的恐惧和敬畏。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颤声问道。
“都说了呀,给它吃根冰棍,降降火。”程美丽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就像人一样,发烧了得冷敷,这铁疙瘩发热变形了,冻一冻自然就缩回去了。这叫……物理疗法?”
神特么物理疗法!
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王工也不信这种胡扯的鬼话。
“陆厂长。”
程美丽没再理会已经怀疑人生的王工,她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陆川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他的脸上虽然还维持着惯有的冷硬,但那双深邃眸子里的震惊和……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炽热,却怎么也藏不住。
“尺寸合格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机跑一跑了?”
程美丽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川胸口那个装有钢笔的口袋位置,动作有些越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挑衅。
“毕竟,王工刚才可是说了,这东西看着光鲜,里面可是脆得像玻璃渣子呢。”
陆川垂眸,看着她那根胆大包天的手指。
隔着薄薄的工装衬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转头看向早已待命的装配组,声音沉稳有力。
“装机!”
这一声令下,整个车间彻底活了过来。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那批齿轮搬上了测试台。赵老虎更是亲自上阵,拿着扳手,恨不得把每个螺丝都拧出火星子来。
“嗡——”
电机启动。
巨大的载荷施加在齿轮箱上,所有人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如果内部有裂纹,或者硬度过高变脆,在这样的高转速和高扭矩下,齿轮会瞬间崩裂,甚至炸膛。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齿轮箱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顺滑至极的“嗡嗡”声。
那是机械最完美的咬合声。
“看电流表!”旁边一个负责监控的技术员忽然大叫起来,指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声音都在发颤,“负载电流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十五!这说明……说明摩擦系数极低!咬合简直完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批经过“冰冻疗法”的齿轮,不仅起死回生,甚至性能还要优于原装进口件!
“哗——!”
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赵老虎更是一把抱住旁边的小徒弟,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在那满是油污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成了!成了!咱厂保住了!奖金保住了!”
在这沸腾的声浪中,王工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笑得一脸灿烂的姑娘,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这一辈子的技术权威,在今天晚上,被这个曾经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作精”,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叮!检测到极致打脸爽感!】
【获得作精值+500,来源:王工的信仰崩塌与极度羞愤。】
【叮!检测到群体性崇拜!】
【获得作精值+800,来源:全厂工人的疯狂膜拜。】
【叮!检测到特殊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300,来源:陆川的……心动与欣赏。】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个不停,看着那个暴涨的作精值数字,程美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一波,真的是赢麻了。
她不仅解决了家里的危机,赚足了能换一堆奢侈品的积分,还顺手把这厂里最大的技术权威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
程美丽的目光穿过狂欢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外围那个男人身上。
最后一条提示音,有点意思啊。
心动?
这块万年不化的冰山,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她拨开人群走到陆川面前。
此时车间里的噪音很大,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凑近陆川的耳边。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夹杂着淡淡的雪花膏茉莉味,还有一丝刚干完活后的热气,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陆川的鼻腔。
陆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某种本能钉在了原地。
“陆厂长。”
程美丽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的红本本,还有给沪市的喜报,您打算什么时候兑现呀?”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有些痒,一直痒到了心里。
陆川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数清她卷翘的长睫毛,能看到她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略显狼狈却又格外明亮的倒影。
以前,他看她,是看一个麻烦,一个需要管教的下属,一个娇气的累赘。
但现在。
看着她那张即便沾了一点油污也依然明艳动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陆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这个女人,真的有本事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低下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那一瞬间,周围的欢呼声仿佛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陆川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要在她脸上烫出一个洞来。
“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陆川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看着程美丽的眼睛,忽然勾了勾唇角,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邮局,把你这封‘喜报’,用加急电报发回沪市。”
“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
“程美丽同志,你今晚的表现,确实……很漂亮。”
这大概是陆川这辈子夸人夸得最直白的一次。
程美丽愣了一下,脸颊竟然莫名地有些发烫。
哎呀,这作精值ATM机,怎么突然开始放电了?这谁顶得住啊!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那一瞬间的心慌,故意娇气地哼了一声:“那就好,要是没有大红花,我可是要哭给你看的。”
说完,她转身就想溜。
“等等。”
陆川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干活留下的粗糙茧子,那种触感粗砺却让人无比安心。
程美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还有事?”
陆川并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刚才因为接触冷冻齿轮而有些发红的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写着“香皂、毛巾”的纸条,连同刚才他去买汽水时顺手又要来的一瓶还没开封的凡士林,一起塞进了程美丽的手心。
“回去记得抹这个,防冻疮。”
他的声音不大,
“还有,明天不用早起上班了,给你放一天假。好好睡个觉,补补你的……脑浆。”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纵容。
程美丽握着那瓶凡士林,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度,看着那个说完话就转身去处理善后工作的高大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系统的任何提示音。
但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
完了。
她好像……真的把这个厂长给撩到了。
而且,好像还有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程美丽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凡士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出一个甜蜜的弧度。
这场戏,看来还得继续演下去啊。
毕竟,这么好的ATM机……哦不,这么好的长期饭票,要是放跑了,那她才是真的傻。
而不远处,原本等着看笑话却看了一场“宠妻大戏”的王工,在看到陆川那个塞凡士林的动作后,终于彻底破防。
他愤恨地捡起地上的眼镜,狼狈地挤出人群,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一对狗男女!公然搞对象!简直……简直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