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马车碾过长街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宫里的喧嚣与灯火,早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这狭小空间里的摇晃与沉寂。
云舟坐在车厢一角,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褪去,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师父,您刚才瞧见没?您那手一出,底下那些大臣,一个个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敢说,他们心里肯定把您当成活神仙了!”
云舟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亢奋怎么也掩饰不住。
“太厉害了!师父,您那手到底是什么仙法?凌空画符,符纸自燃……简直,简直……”
他搜肠刮肚,竟寻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方才殿上的震撼。
清尘笑了,“那不是仙法。”
云舟一愣,“不是仙法?那是什么?徒儿实在是想不通,那黄符为何会贴在剑上不掉,又为何会自己烧起来……”
他凑近了些,一脸的渴求与崇拜,“师父,您就教教我吧!哪怕徒儿愚钝,学不会全部,能学个一招半式也好啊!”
清尘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云舟,为师早就与你说过,我与你,不过是凡夫俗子,哪里会什么仙家法术。”
“那……那今天这是……”云舟更糊涂了。
“这一切,都是九爷教的。”
清尘拿起绸布在剑身急促摩擦了几下,随即将一张符纸贴了上去。
“啊!真的不掉。”云舟忍不住低呼出声,“这……这是……”
“此为静电。”
“静电?”
“万物摩擦,会生出一种无形的力,九爷称之为电。因为它静止不动,故为静电。”
“此力可吸引轻小之物。琉璃与绸布摩擦,生的电最多,力也最大。那黄符纸张轻薄,自然会被牢牢吸附,看上去,就像是符纸自己长在了剑身上。”
“那……那凌空显符,又是何道理?”云舟紧接着问。
“那是九爷特制的药水,用此水写字,干后不留痕迹。可一旦遇热,字迹便会显现为赭红色。”
“那……那最后的符纸自燃……”
“九爷予我一物,名唤白磷。”
清尘目光微垂,似是回到了那夜莲花观闭门之时。
李怀生一袭白衣,秉烛夜谈,“道长,此物燃点极低,些许热量便可引燃。只需在黄符一角,涂上微不可见的些许白磷粉末。待殿上符文显现,道长将符纸再靠近烛火几分,那热力便足以引燃白磷,造成符纸自燃的假象。”
马车的摇晃,将清尘从回忆中拉回。
云舟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地问:“师父,那静电,当真是一种力?”
“那药水,为何遇热就会变色?”
“还有那白磷,世上怎会有如此神奇之物,竟能无火自燃?燃点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清尘耐心地一一为他解答,将李怀生教给他的那些“格物之理”,用最浅显的话语解释出来。
“九爷说,我们眼见的世界,并非全部。在风、在水、在山石草木之中,都蕴含着天地至理。只要肯钻研,便能窥得一二。”
“这些,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仙法,来得更真实,也更强大。”
马车悠悠地向前行驶。
云舟靠在车壁上,久久无言。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师父的话,以及那些匪夷所思的演示。
原来,那惊艳了满朝文武的“仙术”,背后竟是这般道理。
“师父……”云舟又问,“九爷他……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清尘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得此人青眼,是他与云舟,三生之幸。
马车撞上一处凹坑,车身猛地一颠。
云舟心里那点惊奇赞叹,似水面浮沫被这一下颠碎了。
“师父,”他再次开口,“那……那极乐长生丹……”
“若是陛下吃了,却不能长生……那我们岂不是……”
“云舟,你怕了?”
云舟羞愧地点点头,“徒儿……徒儿只是……”
“只是担心掉脑袋。”清尘替他说完,笑道,“这是人之常情。”
“你以为,九爷会行此等没有后路的险棋么?”
“九爷他……另有安排?”
“那丹药是真是假,不重要。”清尘平静地说道。
“不重要?”他茫然地重复道,“那可是献给陛下的长生丹!怎么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三戒五忌。那才是此局真正的核心。”
“九爷曾说,人的身体,吃喝拉撒,喜怒哀乐,都会对其造成耗损。”
“何为戒嗔、戒怒、戒躁?九爷说,此乃情绪内耗。人的怒气与焦躁,会在体内催生毒素,伤及肝脾,日积月累,便是大病之源。让陛下戒除此三样,是要他心平气和,减少身体的内耗。”
“何为忌酒、忌色、忌荤?酒林肉池,皆是刮骨钢刀。九爷的原话是,这些都会加重身体代谢的负担。让陛下茹素清修,便是给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躯壳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至于忌杀、忌劳,更是为了让他静养。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日日操劳国事,夜夜笙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八十一天,就是要他当个清心寡欲的闲人。”
“云舟,你试想一下。便是任何一个普通人,若是能严格遵守这三戒五忌八十一天,他的身体状况会不会有所好转?”
“会……肯定会!”云舟肯定地说道。
清尘点头,“陛下早已是外强中干。这八十一天,即便不吃那颗丹药,单是这般调养,也足以让他龙体有所改观。届时,他只会觉得是丹药起了效,对我等更加信服。”
“可……可万一呢?”云舟仍有顾虑,“万一八十一天后,陛下并未觉得有何变化,或者……之后又病倒了,那该如何是好?”
清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便是九爷最高明之处。”
“九爷将此计,称之为售后免责条款。”
“售后……免责条款?”
“不错。”清尘眼底闪着光,“九爷说,我们卖的,是长生。但这个货物,附带了极其严苛的使用说明。若是买家自己不按说明使用,导致货物失效,那责任,便不在我们卖家身上。”
“陛下的性情,你我皆知,满朝文武,天下皆知。暴戾、多疑、喜怒无常。”
“让他八十一天不发火,比让他八十一天不吃饭还难。”
“让他八十一天不见血,对他而言,更是煎熬。”
“这三戒五忌,他守得住一天,守不住十天。守得住十天,也绝守不住八十一天。”
“只要他在这期间,动了一次怒,杀了一个宫人,多喝了一杯酒,或是碰了一次荤腥……”
“那么,长生之功无法达成,便不是丹药不灵。”
“而是他自己破了戒,毁了无漏金身的根基。”
“是他自己的德行与定力,配不上这颗仙丹。”
“罪不在我,而在陛下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