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的脚步顿住了。
阳光正好照在那排新房子上,青砖映着金色的晨光,亮堂堂的,晃得人心里舒坦。
门脸朝着码头方向,正对着早市人流最密的那条主道。
位置好得压根没法挑!
这一排铺面,赶明儿码头一通航,前头就是候船大厅,后头紧挨着仓储区,南来北往成千上万号人从这儿过,那简直就是个流金淌银的聚宝盆!
当初那些为了蝇头小利选了现钱,或者挤破头去抢所谓铁饭碗的人,要是看到这排铺面如今的阵仗,恐怕肠子都得悔青。
卫文芳自从上次跟着陈桂兰买房尝到甜头,如今眼光也练毒了,一眼就看出里头的含金量。
“桂兰姐,这位置绝了!”
卫文芳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直放光,“紧挨着码头出口,前后通透。哪怕什么都不干,光这一年的租金,一年少说也得大几百块!”
岂止大几百块,以后世红星码头人流量,这个数字翻几番都不够。
不过, 这都是后话,现在的红星码头还没展露后世恐怖的潜力,跟老码头相比还差太远。
“我对红星码头有信心,未来这里肯定会发展得很好。”
听见这话,卫文芳看陈桂兰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这个穿着蓝布褂子、挎着破竹篮子的婆家亲家母,眼光之毒、魄力之大,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头,真没几个能越得过去的。
李春花在旁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桂兰姐,我们家那一间也在这排里头,刚巧紧挨着你的!周云琼那间在最东头。当初跟着你选铺面的,现在估摸着都在家里被窝里偷着乐呢!”
想到什么,她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们说,要是马大脚看到铺面,会是什么反应?”
“还能啥反应?肠子都得悔青了呗!”
郑嫂子接腔,嘴里嗑瓜子的动作飞快,“我听说上回她路过这儿,直勾勾瞅了半天,回去就摔了个粗瓷碗,隔壁嫂子听得真真的!”
苏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谁让她当初非得犯红眼病,跟陈婶子对着干。陈婶子选啥她偏不选啥,这下好了,她那买断的铁饭碗算个啥?虽然卖掉也卖了大几百,可跟这铺面比起来算什么!”
“都是她活该,桂兰姐说过,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不管是海鲜酱还是铺面,她没这个福气,也只能人命。”
陈桂兰目光从左扫到右,脑子里已经在噼里啪啦打响盘算了。
几个铺面,位置都是顶呱呱的。
等码头一开,人流一涌进来,开啥店、卖啥货、咋个排布,都得提前有个章程。
不过不急,肉烂在锅里,等码头修好,铺面到手了再慢慢捣鼓也不迟。
……
逛完早市回来,日头已经爬到了椰子树顶上,院子里的光影被晒得明晃晃的。
陈桂兰把买来的两条大黄鱼搁在灶房石板案上,舀了瓢井水冲净鱼身上的碎冰,金灿灿的鱼鳞在水洼里闪着惹眼的光。
卫文芳早换了件耐脏的旧褂子,袖子撸到手肘,站在案板另一头,麻利地给早市买回来的青底虾挑虾线。
青底虾个个生猛,冷不丁还往外弹。
卫文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只乱跳的青虾。
她手法忒溜,指甲盖掐住虾背第二节,轻轻一挑,一截黑线就全带出来了,干干净净,顺手丢进脏水桶,半点没拖泥带水。
瞧着就让人舒适。
“文芳,你这手绝活儿可比我利索。”
陈桂兰瞧了一眼,由衷夸了句。
这小虾外壳滑溜,虾线又细,没点巧劲儿还真拾掇不干净。
卫文芳手里的活不停,笑着道:
“桂兰姐,我这手底下的功夫,全是在厂里熬出来的。”
她把剥好的青虾丢进漏盆,“原先我在羊城第一纺织厂当挡车工,成天对着那些细纱线,断了就得掐住接上,接慢了机器就得停。二十多年干下来,练得就是眼明手快。退下来后,这掐线头的本能全刻在骨头里了。拿来对付这几只虾,纯粹是大材小用。”
陈桂兰手里的菜刀切得案板咄咄作响。
“难怪你一上手我就瞧出有门道。换做别人,没大半个钟头,这盆虾根本拿不下来。你这是把纺织厂的本事全盘搬到这小灶台上了。”
卫文芳端起漏盆,就着水缸里的清水淘洗两遍。
“劳动妇女嘛,哪里不能干活。再说了,咱们海珠怀着双身子,我成天琢磨怎么给她弄口好吃的补补。好东西买回来,总得收拾干净才放心。”
她顺手抄起案板旁边的干布子,抹干手上的水渍,往陈桂兰身旁凑近两步。
“桂兰姐,你手艺好,那是公认的。今天你来主厨撑场面,我专给你打下手。咱们亲家母俩搭个伙,你管大菜,我包揽这些洗切的零碎活。保准把这顿立秋饭顺顺当当端上桌。”
陈桂兰把切好的料头装盘,瞧着卫文芳挽起袖子干劲十足的模样,这亲家母真是越处越舒服。
“行,就这么定了。”
陈桂兰脆生生应下,顺口嘱咐,“你把姜丝多切些备着,海虾寒气重,等会儿下锅得多烹点生姜进去压一压。”
“交给我办。”
卫文芳拿过一把菜刀,切菜声很快在屋里响亮起来,两人一来一回,硬是把小小的灶房忙活出大饭店后厨的架势。
陈桂兰笑着点头,拿起菜刀,用刀背在大黄鱼脑袋上轻轻一拍,鱼身子一僵,老实了。
她手腕翻转,从鱼尾往鱼头方向一刮,“沙沙”几下,鱼鳞片子带着点点水光飞落案板,手稳刀快。
“桂兰姐,这两条大黄鱼你准备怎么做?”
卫文芳好奇问。
“这条清蒸,那条红烧。”
陈桂兰边拾掇边安排,“清蒸的只放姜丝葱段,这野生的海鱼本身鲜得很,调料一多反而坏了本味。红烧的用酱油冰糖收汁,海珠怀着身孕爱吃甜口,我得多给她搁半勺糖。”
“哎,我记着呢。”
正说着,灶房门口传来一阵厚实的脚步声。
陈建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盆,里头泡着刚吐好沙的花蛤。
“妈,花蛤拾掇干净了,您瞅瞅——”
“不错,收拾的很干净,你搁那儿吧。”
陈桂兰头都没回,“去院子里把晾着的雷公笋拿一把进来,再上自留地掐两根水灵的小葱,挑最嫩的掐!”
“得嘞!”
堂堂一团之长,应得比新兵蛋子还干脆,放下盆扭头就跑。
卫文芳看得直乐:“桂兰姐,建军在外头威风八面的,在你跟前就跟个听令的小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