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王晓亮没动。
筷子搁在碗边,饭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再吃。
一百六十万。
他妈被亲弟弟骗了一百六十万。
脑子里一团浆糊,第一反应是打电话问清楚,手指都滑到“老妈”那个标注上了,又缩回来。
该怎么问,先必须想好。
命书上怎么说的?勿急,心躁易失。
对,先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问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正事。
一百六十万,他现在就有,在魏子衿的卡里。
他在犹豫,是给魏子衿打电话,告知这件事呢?
关键是告诉她,要给父母转钱。
不,算了,她这会在工作,别影响了心情。
晚上回来慢慢说。
子衿肯定会同意给家里的,对,明天和她去银行办,她的手机银行额度不够。
手机平躺在桌子上,他用手指滑到了“爸”。
犹豫了两秒,按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放在了耳朵上。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怎么了?”
王克勤的声音很平。
背景里很安静。
王晓亮决定开门见山,做一个平等的谈话,他想听到真味:“爸,给小舅借钱那事儿,你能跟我说说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晓亮补了一句:“我知道了个大概。”
王克勤没问他从哪知道的,也没有任何慌张,语气平得让王晓亮心里发酸。
“情况是这样的。”
王克勤的声音依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大舅和二舅投的时候,我和你不是反复叮嘱过你妈了吗?你妈也答应了。”
“那怎么……”
“你大舅他们拿了三个月利息。”
王晓亮闭上了嘴。
“你妈就眼红了。她想的是你和子衿每个月要还一万多贷款,还要吃饭、还要过日子,多多少少要应酬,要娱乐,她就想给你们支持点,等办完婚礼,把礼钱加一块再帮你们还掉一些贷款。”
王晓亮的喉咙堵住了。
“但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手里的钱都是给你们办婚礼用的,她就去借了。问你大伯母借了九十万,问你姑借了七十万。说好把一半利息分给人家。”
一百六十万。
九十加七十。
全是借的。
“结果呢,过年之前一分钱没拿回来。你妈瞒着我,我一直不知道。直到你姑父出了事,你姑急着用钱救命,问你妈要,你妈当时还对你舅抱着希望,就瞒着我,说是为了帮你姑,我说帮她也不用一次给四十万呀,你妈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
王克勤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时我也觉得利息没有,本钱应该会还回来的吧。”
“毕竟是亲弟弟,早还晚还的事。”
王晓亮嘴唇动了动:“爸,这钱我有。”
“你不是只有四十万吗?这已经很多了,你才毕业多久,你不会做犯法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子衿现在收入很高,她的卡在我手里,卡里够,我明天带她去银行办——”
“不用了。”
王克勤打断了他。
“你之前给的四十万,加上我和你妈攒的给你办婚礼的钱,够还你姑那份了。你大伯母那边……”
他停了一下。
“我们把房子卖了。”
怎么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劲爆。
“你们……把房卖了?”
“嗯。”
“那你们住哪?”
“就在院子后面,租了一套平房,挺好的。暖气下水都改过了,房东等征迁呢,一个月才收八百块。房子还挺大。”
王晓亮终于明白过年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去了。
不是什么去旅游了。
是房子没了,不想让他们看到住在平房里。
“爸,你们工资加起来也不少了,为什么还要去摆摊?是不是在攒婚礼的钱?不用你们花,子衿说了,我们全出。”
“不全是。”王克勤的声音轻了一点,“我们想攒钱再买套房。”
王晓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我现在精神得很。”王克勤的语气突然活了起来,“晚上摊子上生意特别好,烤鸡翅一晚上能卖上百串。我太有信心了。”
王晓亮鼻子一酸。
他爸在安慰他。
“爸,你难受就跟我说,别憋着。”
“你妈确实还没缓过来。”王克勤的语气没变,“但我觉得我在改命,我难受了好多年,觉得自己就这样一辈子,有些不甘心,最近一段时间开心了起来,而且干劲十足。”
改命。
“其实我早就想搞个小饭馆,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的事,加上你给我寄的那本命书……”
王克勤笑了一声,很轻。
“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给我指路。之前我想的是辞了职去开饭馆,但命书上有一句,业之道,旧业勿轻弃。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它是告诉我,别扔工作。我们现在三份收入,我的工资,你妈的工资,摊子上的钱。干上几年,买套小的,没问题。”
“爸,房子我们给你们买。你们别这么累了,过几天我就回去,我们去看房,这是我们计划好的。”
“你已经帮家里很多了。”王克勤的声音沉下来,“子衿的钱我们不能这样花。不公平。”
“不都一家人吗?”
“正因为一家人,才不能我们犯下的错,都让你们承担,让儿媳妇承担。”
“哪有进了家门第一件事,是先帮着还账的。”
“那她要是心甘情愿呢?”
“你也得顾及你妈的感受吧。”王克勤顿了一下,“她已经够内疚了。再花儿媳妇的钱,她本来就过不去那个坎。那样不是更难受。”
“现在这样挺好。”
王晓亮攥着手机,手指在用力扣住。
他沉了几秒,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爸,你一点都不怪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怪。”
王克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刚知道的时候,在医院走廊上就吵起来了。我说了很多重话。实在忍不住。”
他停了停。
“后来回家看了命书,上面有一句——夫妇之道,尤贵同心以御外。”
王晓亮没吭声。
“你妈有错。但她伤得最重。骗她的是她亲弟弟,她心里比谁都难受。我要是揪着不放,她一个人怎么办?”
“关键是她的初心是为了这个家。”
王克勤的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我就没再提了,拉着她坐下来商量怎么还钱。你妈当时就哭了。”
又停了一下。
“她说她刚才被我骂完,想去跳楼。”
王晓亮的手抖了一下。
“我觉得你妈有些抑郁了。”
“幸亏有那本命书。”王克勤吐了口气,“我把那几句话念给她听,给她解释,她哭了好久,但人算是稳住了。现在情绪好多了,每天跟我去夜市,我烤鸡翅,她收钱,你妈性格其实比我好太多,过一段时间肯定能好。”
他笑了一声。
“从出摊到现在,我们一次架都没再吵过,我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有这样了。”
王晓亮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