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萧莫拍桌子的那一下，比李郑陆拍得更响。
桌子上的六个茶杯一起跳了一下。
何如梦猛地抬头看向萧莫。
“凭什么？”她声音都劈了，“珊珊自己答应了，你算哪根葱？”
本来谈成的事，眼看着被一个外人搅黄了。她前面忍着，退着，已经做了天大的让步。所有的气一下顶上来，撑在胸口，再也按不住了。
“她的身体，现在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萧莫靠回椅背，声调反倒压了下来，“她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
“那还属于谁……”何如梦刚要接，余光瞥见李郑陆看了她一眼，她把后半句硬咬住了。
“属于我。”
三个字，份量极重。
何如梦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睛再看李郑陆。
萧莫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她，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何如梦缓了口气，换了个方向：“那我们也补偿你。你把她养大，吃了多少苦我们理解，折算成钱，也给你一份。”
萧莫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不是钱的事。”
“萧莫，我知道你如今是大网红，但你距离真正的有钱人，还差得远。你明白吗？”何如梦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腔调，声音又稳了。
“跟你讲了，不是钱的事。”
“那总得有个原因吧！珊珊是成年人，她都答应了。”
萧莫没立刻接话。
他抬手，拿起茶杯，又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
王晓亮觉得那个杯子，就是说书先生的醒木，是说到关键地方的提醒。
“她现在是我老婆。”
他顿了一下。
“有可能还是我孩子的妈。”
何如梦脸色一变。
“她的身体，不光是她自己的。还有我，还有将来的孩子。我们不点头，谁也别想动她。钱多少都不好使。”
何如梦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脸一阵一阵往上涌红。
她盯了萧莫足足五秒钟，硬从嗓子底挤出一句：“萧莫，你是她养父。你怎么能和珊珊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了？”
萧莫没生气。嘴角反而翘得更高了一点。
“要脸？”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那么逗呢。”他好像在忍耐笑意，“我萧莫死过一次，爬回来以后，就不打算要脸了。要了脸，我和我的糯米早饿死了。你别忘了，我和糯米都是叫花子出身。要脸？那还怎么要饭。”
何如梦不放弃：“你跟珊珊结婚，对得起米建伟吗？他把你当亲弟弟，为你丢了命！你怎么能娶他闺女……”
“行了。”
这两个字出来，何如梦的声音剪断了。
“这话，你有资格说吗？”
何如梦眼睛瞪着，果然不说了。
萧莫没追着往下踩。慢慢才开口。
“我大哥走的那天，我也差点跟过去了。”
他停在这里，没往下说。
包厢里安静得发闷。
“要不是糯米半夜醒了，哭着找妈妈……”
后面半句他没说完，咽了回去。
“是你自己不要她的。”萧莫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讲得清清楚楚，“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把她留给了我。你自己把天使丢了，这是你当初的选择。”
“今天来，完全就是这个原因。你生了糯米，你是她的亲生母亲，这点抹不掉。冲着你给她的生命，我们给你面子，人到了。”萧莫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把话说清楚，打你走那天起，我跟她就没分开过。我们是没有血缘的亲人。懂吗？往后也不会分开。谁说都没用。”
魏子衿的眼泪掉了下来，握着王晓亮的手，在颤抖。
王晓亮明白她感动的点在哪里。
自打萧莫拍了桌子，糯米的眼睛就来到萧莫的脸上，再也没有离开过。
从萧莫开口到现在，她嘴角挂着笑，一直没收过。
何如梦还想开口。
李郑陆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重。何如梦硬把话咽了下去。
李郑陆抬头，对着萧莫。
表情已经没有了笑，但态度还是稳的。
“萧先生，米小姐，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萧莫站起来，拽了拽衣领，理顺衣服。
“我就说最后一件事。”
他看了一圈，目光在李郑陆脸上停了。
“过去的事，翻篇了。今天这事，我们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们也当没发生过。但要是有人秋后算账……冲着我们来，或者冲着我家兄弟晓亮和弟媳子衿来。那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大家撕破脸，谁也好看不了。”
他停了一拍。
“毕竟你们才是有头有脸的人，真正的有钱人。”
李郑陆对萧莫点了点头：“不会的。家里的事，捂着对谁都好。我们能开诚布公的请你们来，就是相信你们，你们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们。”
糯米接上话，语气松松垮垮的，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不用了。”
她站起来，往萧莫身边靠了靠。
“我家男人都说不同意了。我打小，大事就听他的，其实，也没有其他人的话，让我可以听的。”
四个人出了房间。
糯米搀着萧莫，扭头冲王晓亮挑了挑眉：“二师兄，老大是不是帅爆了？”
“帅。你也帅。”王晓亮竖了个大拇指，“全在你掌控之中。”
“二师兄也帅！子衿美眉今天表现也不错！哈哈——大获全胜！”
糯米语气里全是劲头。
萧莫却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四个人下了电梯，到了大厅。
王晓亮脚步一停：“要不今晚就住这吧？这地方环境太好了，住两天再走。”
糯米和魏子衿都举双手赞成。
开了房，到车上取了行李，约在餐厅包厢碰面。
包厢门一关。
菜刚上了一道，糯米就举起酒杯。
“来，干一个！”
四个人碰杯。魏子衿今天也直接倒了白酒。
干了。
菜上完，糯米已经提议干了三杯。
“今天太开心了！”糯米刚喝完，吸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两个王八蛋肯定气得半死。”
没人接她的话。
萧莫放下杯子，看了她两秒。
“胖丫头。”
糯米的笑还挂在嘴角。
“想哭就哭吧。”
就这一句。
糯米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眼泪先掉下来了。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嚎了出来。
萧莫伸手，掌心按在她后脖子上，轻轻摁了摁。
她哭得更凶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上不来下不去。
魏子衿手忙脚乱抽纸巾，替她抹眼泪。
萧莫没拦她哭，自己脸上反倒有了笑。
“小时候这丫头瘦。”
他把杯子端起来，转了一圈，没喝。
“那时候怎么可能不瘦。胖了就要不上饭了。但我想让她胖，就天天叫她胖丫头。叫了好多年，也没胖起来。”
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最喜欢吃粽子。我就叫她糯米。可那时候叫了也白叫，天天粽子更是做不到。”
王晓亮端着杯子，嗓子眼突然堵了一下。
难受的情绪马上堵在了胸口。
魏子衿拿纸巾的手停了。眼泪滑下来。她没擦自己的，还在抹糯米的脸。
“人呐，总惦记些够不着的东西。这下好了。”萧莫终于喝了一口酒，“见到了，看清楚了，该死的心也死了。这不挺好？往后的日子，咱们踏踏实实过。没什么牵挂了。”
这话像有什么劲儿，糯米的哭声矮下来了。
抽抽噎噎的，鼻子一吸一吸。
“二十多年。”她的声音含糊不清，“二十多年不来找我。现在来了——来了是因为她儿子得了尿毒症。用钱当刀子，来割我的腰子。”
“我他妈竟然还存着一点点的念想。”
她吸了口气，声音破了。
“想着她可能真是良心发现了。”
没人接话。
萧莫的手又放在了她脖子后面。
糯米突然又笑了，看着比哭好不了多少。
“我真是命好。”
“幸亏跟了老大一起要饭。不然在她手底下养大，我他妈铁定也变成她那副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