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包呀。”李来福出声了，“我还带回去明天吃呢。家里没人做饭，正好明天的菜有了。”
王晓亮笑意更浓了。怪不得这家伙刚才一筷子没动，原来是存着打包回去当明天的口粮。
“行吧，我就是不想浪费，你想带回去就带回去。”
“说说吧。”王晓亮重新坐下来，“小枝怎么回事？”
李来福突然的发怒，让王晓亮对李小枝的故事更加好奇起来。
李来福脸色变了，攥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别给我提那个畜生。”
“好，你不说，我就走了。”王晓亮站起来就要走。
“别。”李来福伸手拦，声音一下就泄了气，“再聊一会儿……陪我说说话。”
王晓亮可怜起眼前这个小老头来，这是多寂寞，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看了他一眼，又坐了下来。
李来福给自己满上一杯，一口闷了，嘶了一声才开口：“那会儿那个畜生学了直播卖货，红牛卖的特别好。我给她发工资，加上网上打赏的钱，她每个月收入过万。她那么小，哪里见过那么多钱。每天乐呵呵的。”
他用指头戳了戳王晓亮：“你当时不走多好，这钱都是你的，比她拿的还多。”
王晓亮又笑了，他觉得李来福真会讲笑话。
李来福没管他笑什么，自顾自往下说：“可有一天，她发现了我的进货单。知道我跟她说的进价高了，马上就不愿意了。嫌分给她的钱少，问我要钱，说她要拿钱去整容。我不给。她说不播了。我说不播就不播，以后少让老子养你，滚出去。”
他顿了顿，眼皮耷拉下来。
“她说她要举报我卖过期红牛。”
“我说你去举报好了，老子刚被人举报过一波，不差你这一回。”
李来福突然不说了。他转过脸来盯着王晓亮，眼底有些混浊，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小王。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当年是不是你举报的。工商，税务，卫生，劳动监察，全报了一遍。”
王晓亮知道是梁燕妮干的，但他不想往这个方向聊。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确实想过，但没做过。”
李来福还在盯着他。
“我现在没有必要骗你，你继续说吧，怎么，你打算这么看我一个晚上？”
李来福盯了他几秒，点点头。最后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了。
“我想着刚才过来检查了一波，再说这丫头也不过是气话。没想到……这个畜生真举报了。还报了烟草公司，这次查出来一堆问题，连打带罚加上没收，干掉我几十万。”
王晓亮心想，不用说，烟也掺假了。
“我急火攻心，住进医院。老婆子要照顾我，店就没人管了，就把店里的货，分给了其他店。把房子租出去了。”
王晓亮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李来福举报他的超市，他去李来福的店里打算报复，超市被搬空，里头空荡荡。
原来是那时候的事。
李来福又倒了一杯。这回没一口干，端着晃了晃，才慢慢喝下去。
“这之后好久没见着她。有一天我老伴在手机上刷到她了。我看了，是拍那种什么挑战一百天瘦多少斤的视频。”
他冷哼了一声。
“她成功了，越来越瘦，视频里越来越漂亮。她天生就是吃那碗饭的。我们看了几次，很多人打赏，有几个人一万一万地给她刷钱。”
王晓亮也看过，李小枝胖的时候，就特别会搔首弄姿，引得小男人和老男人，买红牛支持她，这要瘦下来，加上化妆和滤镜，那还得了？
李来福的声音往下沉了沉。
“她有钱了，从来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我住院，从来没看过。我他妈就养了一个白眼狼。”
王晓亮没吭声，这种事他没法接话。
李来福又喝了一杯：“可老天能饶过谁呢。”
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不像刚才那个骂咧咧的人。
“前两年，她和男朋友出去旅游，去了东南亚。老婆子其实一直和她有联系，很多天联系不上，觉得奇怪。有一天老婆子接到她电话——”
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说是被绑架了。让我们往一个卡号里打十万。不打……就有人剁她手指。”
王晓亮放下了茶杯，他明白，这应该是有人威胁她打的。
“我当时毫不犹豫的就报了警。老婆子要给那个卡号打钱，警察说别打，没用的，打了还会再要，直到敲干净为止。”
李来福一副得意的劲，应该是觉得他又做了一次英明的决定，没有损失那十万块。
李来福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
“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店里有人在叫红姐加菜，厨房传来油锅的声音，很吵。
“后来警方告诉我们，她那个男朋友抓住了。为了几万块钱，就把她给卖了。那个畜生冒险跑回来，是要变卖小枝的奢侈品，还想再赚一笔。他以为警方不知道。”
“那个黄毛交代了，他和小枝是中学同学，小枝一直喜欢他，他看不上小枝，和小枝在一起完全是为了钱，可小枝把钱看得紧，他生气了，就把她给卖了。”
“那小枝呢？”
李来福摇了摇头。
“不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晓亮看着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全垮了，糖尿病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当年两百多斤的胖老板，现在坐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偷摸喝酒，一个热菜都舍不得点。
这才几年。
李来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些。他也不擦，端起来就喝了。
“你说这个畜生傻不傻。宁可相信那个黄毛，也不相信自己的父母。我们打她骂她不都是为了她好，再怎么样，还能卖了她？”
他的声音开始含糊糊。
“还是要学文化呢……不然谁好谁坏都分不清楚……”
他开始絮絮叨叨。嘴里的话一半说给王晓亮听，一半说给空气听。
王晓亮坐在对面，没有打断他。红姐把打包的菜放在桌上，看了看李来福的状态，又看了看王晓亮，走了。
李来福应该喝醉了，说得话已经听不清了。
王晓亮仔细分辨后，终于听清了：
“……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让你不老老实实的卖货……让你举报我……这他妈的就是报应……”
这个可怜人，他是打心底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犯过错误。
卖修改日期的红牛没错，卖假烟没错，女儿被他赶出去没错。
女儿举报他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