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推开小会议室的门,和苏念一前一后回到大会议室。
十一个人已经自发聚成了几个小团。
赵明那个胖子正拿着三明治跟做空气检测仪的深圳小哥比划生鲜冷链的痛点。
金丝眼镜杨帆端着咖啡,给做同城跑腿的两位合伙人讲他在杭州的运营模型。
蔡浩宇和刘伟又缩回了角落,破旧的ThinkPad屏幕上满是代码。
创业者就是这样。给他们五分钟空闲,聊天的聊天,干活的干活,各凭本能。
顾屿走到长桌前面站定。
“最后一件事。”
嗡嗡声收住。十一双眼睛唰地转过来。
李一帆和王兴兴跟在后面进来,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个人的表情都还带着没消化完的震荡。
顾屿掏出手机,在引力APP上划了几下。
“陈橙,建个引力群。在座所有创始人全拉进来。”
他停了两秒。
“群名叫'拾光同学会'。”
赵明第一个跳起来,胖手举着手机凑过去:
“扫我扫我!”
陈橙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走向人群。
接下来几分钟,会议室里全是扫码加好友和被拉入群的提示音。
叮叮咚咚,像过年放鞭炮。
顾屿看着群里的头像一个一个往上跳。
蔡浩宇的头像是一张二次元Q版立绘。
王兴兴的头像是一只四足机器人在碎石路上奔跑的照片。
赵明的头像是一只手捧着荔枝的特写。
画风各异。
但现在,全在同一个群里。
“规矩说一下。”
顾屿单手插兜,语气随意但字字清楚。
“第一,只聊正事,不发早安图不发鸡汤。第二,谁有供应链资源、技术瓶颈、渠道信息,直接在群里喊。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别瞎出主意。第三,群内信息严格保密。截屏外传的,永久踢出,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一拍。
“第四,我和陈橙都在群里。有事直接@。另外,所有跨公司的资源对接、甚至未来的技术授权与股权置换,陈橙会代表拾光投资给你们做背书和法务支持。别自己瞎签合同被坑了。”
这句话落下去,群里刚冒出头的几条“谢谢老板”表情包同时消失了。
赵明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秒,也缩回去了。
顾屿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们做的赛道不一样,平时不认识。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扫了一圈。
“三年后,你们中间一定有人需要另一个人的技术。五年后,有人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客户。”
他看向蔡浩宇。
“浩宇,你那个手游美术外包如果日本那边报价压不下来,在群里问杨帆。他在东京有路子。”
蔡浩宇推了推眼镜,郑重点头。
顾屿又看向赵明。
“赵明,你生鲜冷链物流成本的问题,找陈橙要一份长三角冷链供应商名录。投后团队整理好的,现成的。”
赵明胖脸涨红,使劲点头。
这些话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品出了味道。
钱可以从任何投资人那里拿。
但这张网,只有顾屿能织。
苏念站在长桌侧面,视线从群聊界面挪开,落在顾屿侧脸。
嘴角抿着,几乎看不出笑意。
但顾屿余光扫到了。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气氛彻底松了。
陈橙张罗着大家移步茶歇区。
咖啡、果汁、切好的水果拼盘摆了一排。
赵明一手抓了两块三明治,一边嚼一边蹭到王兴兴旁边,问四足机器人能不能改成送外卖的。
王兴兴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外卖比我的电机便宜,我不干。
李一帆和蔡浩宇凑在一起,两个戴眼镜的理工男低声讨论传感器成本。
这俩人之间的对话全是英文缩写和数字,旁边的赵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还是笑呵呵地站在中间啃三明治。
顾屿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落地窗边。
偶尔有创始人走过来,他就聊几句。
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对方最关心的问题上。
苏念全程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有人问她“苏总是做什么方向的”,她端着杯子微笑了一下。
“旁听。”
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那个微笑的分寸感,不远不近,既没有拒人千里也没有过分热络,让在场的几个创始人下意识地端正了站姿。
顾屿看在眼里。
他这位老板娘的气场天生就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压制力,跟她那张漂亮到不像真人的脸放在一起,效果翻倍。
下午两点二十。
顾屿看了一眼手机,朝陈橙微微偏了下头。
陈橙会意地走上前,顾屿低声交代了几句。
随后,他直起身,扫过还在热聊的众人。
“各位,我下午还有别的行程,先走一步。”他开口打断了众人的交谈,语气随意,“你们难得聚在一起,不用管我,继续聊。晚饭陈橙会给你们安排。后续有事群里见。”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没有握手合影。
他把空间和时间留给了这群刚被点燃野心的创业者,转身朝门口走去。苏念默契地跟上。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门合上,将身后那些重新响起的、更加热烈的嗡嗡声隔绝干净。
轿厢里只剩两个人。
苏念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他。
“你让他们互相帮忙,是真的觉得他们能帮上?”
“现在帮不了。”
顾屿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但种子种下去了。等哪天谁碰到了过不去的坎,翻翻群聊记录,发现隔壁老王手里刚好有自己缺的东西。一顿火锅的事,能省半年商务扯皮。”
苏念“哦”了一声。
电梯到了一楼。
国金中心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是陈橙提前安排好的。
顾屿拉开车门让苏念先上,然后钻进去。
“去外滩华尔道夫。”
苏念转头。
“华尔道夫?”
“来都来了。”
顾屿松松垮垮地靠在后座上,
“总得住个配得上老板娘身份的地方。”
苏念没搭理“老板娘”三个字,但她的目光在窗外掠过的黄浦江面上停了很久。
二月的上海天色暗得早。
车沿着外滩驶过,对岸浦东的天际线已经亮起了灯。
东方明珠的顶端发出暖橘色的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车停在酒店门前。
外滩华尔道夫的前身是1911年的上海总会。
白色廊柱,巴洛克穹顶,推门进去就能闻到那股沉淀了一百年的老钱气息。
前台办理入住。顾屿报了预定号,接过两张房卡。
三十二层,江景套房。
苏念站在大堂里,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落在她瞳仁里,碎成满眸星子。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顾屿。”
“嗯?”
“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你女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密闭的轿厢里却格外清楚。
“没经过我同意。”
顾屿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绷得很认真。
下颌线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
但耳尖泛着的那层薄红,出卖了所有的矜持。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反驳?”
苏念没说话。
叮。
三十二楼到了。
酒红色的厚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走廊尽头,房卡贴上感应区,门锁亮了绿灯。
推门的一瞬间,整条黄浦江涌了进来。
巨幅落地窗正对外滩。
江面上的灯火铺开,是一整匹镶着金边的黑绸缎。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不同色温的光。
苏念走到窗前站定。
双手撑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用力。
顾屿脱了外套搁在沙发扶手上,随手扯松了连帽卫衣的领口。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压迫感卸了个干净,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她面前带着几分散漫和痞气的二十岁男生。他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好看吗?”
“嗯。”
他的下巴搁上她的肩头。
呼吸落在她的颈侧。
苏念没躲。
“今天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窗外的江风里,“瞧着他,只当是见了另一种存在。”
顾屿笑了一声。
“那你呢?苏老板。”
他微微偏头,带着几分慵懒的痞气,
“我把他们拉进了我的局,但这座商业帝国的结构图底稿,只留给你这个未来的大建筑师来审阅。我的底牌,永远只对你一个人开放。”
苏念偏过头。
两人视线在咫尺间相撞。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但顾屿的手先一步抬起来了。
指尖穿过她耳边的长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苏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她转过整个身体,后背靠上冰凉的落地玻璃。
外滩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成了一整面暖光织就的墙。她站在那片光里,仰着头看他。
高领毛衣领口的线条勾勒出锁骨的形状。
“下不为例。”
尾音还没落稳,她踮起了脚尖。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那杯未喝完的咖啡残留的微苦,和她本身清冽的气息。
顾屿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前是他灼热的体温。
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压在一起,让她指尖轻轻抓紧了他卫衣的领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角滑落,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冷。”
她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马上就不冷了。”
苏念的手指把他的领口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整条黄浦江在他们脚下亮着。
三十二层楼的高度,足以俯瞰一座城市百年的繁华。
但此刻这间房间里。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越来越重。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