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浙江横店，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风吹在脸上跟烘箱似的。
明清宫苑景区外头的树荫下，林晓晓刚扒下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清宫丫鬟戏服。
里头的纯棉背心早就湿透了，黏在后背上，稍微一动就扯着皮肉难受。
她拧开塑料水壶灌了大半瓶凉白开，一屁股坐到装盒饭的塑料周转箱上，抓起卷了边的剧本使劲扇风。
旁边歪七扭八坐着几个同样刚下戏的姑娘，都在低头捏自己发酸的小腿肚子。
演宫女的陈倩拿湿巾用力擦着脸上的廉价粉底，擦得脸颊发红。
她腾出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突然拔高了嗓门。
“我的老天爷，《战狼2》的票房破五十亿了！”
“从五一档上映到现在才两个多月吧？这就干到五十亿了？”
“前些年一部电影票房能过十个亿，导演都得去庙里烧高香。现在倒好，吴京这一部顶人家好几部，简直是在电影院里装了印钞机。”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揪草根玩的群演姑娘，听见这动静全抬起了头。
林晓晓手里的剧本也停了，伸长脖子凑到陈倩手机跟前。
回音短视频的热搜榜第一名，挂着张红彤彤的庆功海报，上面那串零晃得人眼晕。
林晓晓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前两天难得没通告，她特地挤公交去镇上电影院买票看了一场。
当时用脉搏支付结账，算上首单立减，一张票才花了十几块钱。
放映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连过道台阶上都蹲着几个半大小子。
等到最后军舰发射导弹、护送侨民回国那段戏出来，整个厅里全是拍巴掌的声音。
林晓晓那会儿坐在椅子上跟着使劲拍，出了电影院才发现手心都拍红了。
真刀真枪的爆炸戏，看着就是解气。
坐在大树根底下的男群演赵强听见她们嚷嚷，把脑门上粘着的假辫子一把扯下来扔在腿上，哼了一声。
“五十亿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都是靠爱国营销忽悠出来的。我关注的几个资深影评人都发长文了，说这片子全靠煽动大众情绪，镜头语言粗糙，半点艺术深度都没有。网上现在吵翻天了，好多人都在骂那些去电影院二刷三刷的人没脑子。”
林晓晓把剧本往膝盖上一拍，转头看他：
“赵强，你少看点那些酸秀才写的长篇大论吧。什么叫煽动情绪？人家真去非洲实景拍戏，坦克飞机直接往上顶，观众看着痛快愿意掏腰包，那叫本事。网上那帮人骂得再凶，妨碍人家拿五十亿票房了吗？中国电影打从有票房统计以来，哪部片子卖到过这个数？”
陈倩把擦脏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帮腔道：“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花钱去电影院图的就是个痛快，谁大热天掏钱去听人上课受教育啊。”
赵强被两个姑娘堵得没词儿，缩了缩脖子，扭过身低头继续戳自己的手机屏幕去了。
林晓晓收回视线，又看了眼陈倩手机上那张海报。
海报里的演员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却亮得很。
她来横店蹲活快两年了。
每天天不亮就得赶到公会门口排队，接的不是一剑就被捅死的女刺客，就是站在最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府丫鬟。
大太阳底下晒十几个小时，脸晒得脱了皮，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领到手里的工钱也就一百来块。
林晓晓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珠，叹了口气：
“倩倩，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混进《战狼》这种大组里跑个龙套？哪怕在里头演个抱着包袱逃难的路人，只要能给个正脸镜头，过年回家我都能跟我妈吹上三年。”
“拉倒吧，人家那种大项目都是成建制的专业团队跟组，哪轮得到咱们这种横店野路子。”
陈倩把腿伸直了晃悠两下，压低了点声音，
“再说了，你没发觉今年来横店开机的剧组少了一大截吗？西边那好几个大摄影棚，到现在还挂着锁空着呢。”
林晓晓动作顿了顿。仔细一算这半个月群演公会的通告单，招人的组确实比去年夏天少了差不多一半。
她没再吭声，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台旧手机，点开回音短视频打发等盒饭的工夫。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一条十来分钟的影视商业拆解视频跳了出来。
标题一行大字：【五十亿票房背后，吴京到底能分多少？扒一扒那个把内娱桌底掀翻的南方金主】
林晓晓来了点精神，从裤兜里掏出有线耳机塞进耳朵，点了播放。
出镜的博主叫方源，戴副金丝边眼镜，身后立着块写满数字和箭头的白板。
“各位朋友，我是方源。今天《战狼2》冲破五十亿，后台好多私信问我，这戏卖疯了，导演兼主演的吴京自己能装进兜里多少钱？”
方源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50亿”字样上敲了敲。
“外行总以为五十亿全归剧组，其实账不是这么算的。按咱们国内院线的规矩，五十亿总票房，先得扣掉百分之五的国家电影专项基金，再扣百分之三点三的特种营业税。剩下的可分账票房里，全国各地的电影院和院线公司要直接拿走百分之五十七的大头。”
“剩下归制片方和发行方的这三成多里头，还得先把前期的拍摄成本、发行渠道提成，还有好几千万的宣发费用全填平了。最后落到出品公司和导演工作室账上的钱，还得老老实实交完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
方源擦掉白板上的一角，重新写了个数字。
“要是换了以前那些传统影视巨头当出品方，各种杂费、宣发黑账层层扒皮下来，主创团队最后能分到几个点的汤水就算烧高香了。但《战狼2》的合同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圈里人都清楚，当年吴京拍第一部，到处找投资碰壁的时候，是四川锦城的回响文娱直接掏全资给他兜的底。到了这一部，回响文娱照样是绝对主力，不光拿出自家最强的流量资源，还把宣发风险全包了，并在合同里给吴京签了阶梯浮动分成，票房越高，导演拿的比例越大。”
“所以，哪怕把院线分账、制作宣发成本和所有的税费一分不少全扣干净，按业内流出来的那份分账协议测算，吴京个人和他的登峰国际，这回稳稳当当揣进兜里的纯利润，保底在六个亿到八个亿之间！”
林晓晓咬着水壶盖子，眼睛瞪圆了。六个亿？她在横店挨一辈子打也见不着这么多钱的零头。
耳机里，方源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用跟十几家挂名出品方扯皮分蛋糕，回响文娱吃大肉，跟着干的导演就能大口喝汤。很多人平时只盯着回响科技搞出来的傻妞人工智能、脉搏支付和回音商城，根本没留意这家锦城巨头在文娱圈子里下了多大一盘棋。”
“从第一部《战狼》全资兜底，到今年五一档动用回音短视频、极光直播和脉搏支付提供上亿电影票补贴，最终把一部主旋律动作片推过五十亿票房。你们要是觉得回响文娱只是人傻钱多的买单老板，那就看走眼了。”
视频画面切走，换成了无人机的高空航拍镜头。
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大片崭新的现代化建筑群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宽阔的柏油马路把一个个巨型摄影棚连成一片。
“各位看看屏幕，这是回响文娱砸下十几个亿，在四川西昌裕隆乡建起来的超大型现代影视产业园。才一年多工夫，全亚洲最顶级的数字化摄影棚、实景街区还有配套的演员公寓全立起来了。而且这地方从验收通电那天起，就没闲置过一天。”
“去年秋天火遍全网、让无数人熬夜投票的《创造101》都还记得吧？捧红了杨超越那帮小姑娘的选秀综艺，全程都在西昌这个基地封闭录制。”
“就在昨天，回响文娱官方放出风声，攒了全国一百个年轻男练习生的《创造营》，已经在西昌基地录完前期物料，这个暑假马上就要上线开播！”
屏幕上方，密密麻麻的弹幕一层盖过一层。
【扣完税还能落袋六七个亿！吴京当年抱紧回响大腿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合着我今年看的电影和追的综艺，全是一家公司掏钱拍的？】
【西昌那地方我前年去玩过，冬天暖和，夏天也不闷热，天天都是大晴天，在那儿拍戏可比在横店蒸桑拿强太多了。】
【《创造营》终于要抬上来了吗！我的脉搏钱包已经充好钱准备打投了！】
【回响文娱现在就是内娱最大的金主，我表姐在里面做场务，说他们那儿的剧组盒饭顿顿两荤两素还配盒装水果，群演工钱从来不过夜。】
【楼上说的保真吗？我在怀柔蹲了仨月没戏拍了，现在就去买去西昌的硬座！】
林晓晓盯着那条说盒饭配水果、工钱不过夜的弹幕，手指头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两下。
其实早在今年开春那会儿，她在横店认识的几个群演姐妹就一块儿拎着行李箱去西昌了。
走之前还拉过她，只是她大老远从老家跑来浙江，从来没去过西南，总寻思着四川山沟里建个新基地，顶多也就拍个一两部戏充门面，等剧组散了还得抓瞎，怕白跑一趟折腾不起路费，这才一直咬牙留在横店熬着。
视频里，方源用笔尖点着白板上的地图。
“干影视这行的朋友估计都觉出味儿来了，风向变了。搁在以前，想拍古装、想找通告，大家闭着眼都是往横店或者北京跑。可现在呢？手里握着几百亿现金流，背靠西红柿小说整个网文IP库，还有A站和回音两大流量池子的回响文娱，正把影视资源往西南转移。”
“现在的西昌影视基地，每天都有十几个A站独播网剧和院线电影剧组同时开机。那边没有盘根错节、雁过拔毛的群头，所有剧组招人都走官方的引力通告轻应用。群演报到扫个码，收工交完戏服，工钱直接通过脉搏支付秒到个人账户，一分钱中间差价都不让人赚……”
后面的话林晓晓没再往下听。
她把耳机扯下来绕在手机上，抬头看了眼四周。
远处的仿古宫殿琉璃瓦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闷热的风卷着地上塑料饭盒的馊油味往鼻子里钻。
十几米外，戴着大金链子的群头正拎着扩音喇叭骂骂咧咧，催着刚下戏的几十号男群演排队领盒饭，走在最后头的一个年轻小伙因为步子慢了点，被群头指着鼻子骂了句脏话，也不敢还嘴。
横店的人太多了，锅里的肉太少了。
大几万做着演员梦的年轻人挤在这个镇子上，为了一天百十块钱的活儿抢破头。
稍微能露个脸、有句台词的活计，早被那些给群头塞烟送礼的老油条包圆了，轮到她们手里的，永远是半夜两点集合淋雨挨冻的背景板。
“晓晓，发什么愣呢，群头喊咱们过去领盒饭了，再晚点过去连青菜汤都剩不下。”
陈倩站起身，拍了拍古装裤腿上的尘土，伸手拽了林晓晓胳膊一下。
林晓晓借着劲儿从塑料箱上站起来，低头又瞄了眼手机屏幕上暂停的西昌基地航拍图。
画面里天蓝得透亮，银灰色的现代化大棚排得整整齐齐。
那里有马上要开播的选秀节目，有十几个同时开机的网剧组，还没有扣工钱的群头。
在这儿死磕也是熬日子，干嘛不换个水草肥的地方？
树挪死，人挪活。
林晓晓按黑手机屏幕揣进裤兜，把搭在脖子上的半干毛巾扯下来攥在手心。
等今天这八十块钱的日结工钱发下来，她就回出租屋找房东退回押金。
今晚就给开春去西昌的那几个姐妹发个消息，买张去四川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