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刻将近。
白登平原南缘的高坡之上,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草甸上湿冷的雾气,将苏承锦甲上的龙纹吹得隐泛寒光。
他负手而立,目光自东向西扫过。
三面告捷。
唯独最西面,西隘道方向的旗台上空荡荡,令旗未动,信隼未至,连一名斥候的影子都没有。
苏承锦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浓雾散了大半,远处白登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辨,丘陵坡顶的矮松在薄雾中露出剪影。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诸葛凡。
“不能再等了。”
诸葛凡正盯着西面那片死寂的方向出神,闻言抬头。
“殿下的意思是……”
“你留在这里。”苏承锦已经朝马匹迈步,“我走了。”
诸葛凡身形一动,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他前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非去不可?”
苏承锦停下脚步看着他,诸葛凡没有躲开这道目光,压低了声音。
“铁狼城之事,殷鉴不远,那一箭若非偏了半寸,殿下如今……”他咽下后半句话,声音沉了下去,“倘若百里元治在山中另有布置,专为殿下而设,我……”
话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清楚这半句话的分量,铁狼城巷中那支毒箭,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后背发寒。
“小凡。”苏承锦看着面前这张因日晒而微微发黑的脸,“难道只因百里元治当初刺杀我一次,我便要畏缩不前,怕了他不成?”
诸葛凡张了张嘴。
“如此,这支军队的军心何在?”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八万人在山里拼命,主帅在后方缩着不动,就算我不怕丢脸,敌军若以此事动摇我军,该当如何?”
苏承锦往前走了一步,与他肩膀擦过,侧头低声。
“况且,你想一想。”
“等我带亲卫营走东脊道,到白马滩的时候,赵无疆的大队骑军已经出谷了。”
“北麓谷地的决战要么已经开始,要么即将开始。”
“百里元治六万骑兵被正面牵制,他哪里腾得出手来,还要在一条已经被打通的山道里给我布伏兵?”
他停了停,回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他若真这样做,那我反倒高兴了,分兵对付我一个人,正面就少几千骑兵压阵,赵无疆能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诸葛凡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垂落,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许久,诸葛凡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拦不住你。”
苏承锦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诸葛凡的肩膀。
“西隘道那边,你多加注意。”他的手没有收回,在诸葛凡肩上停了一瞬,“我走之后,这后方数万人的调度,都交给你了。”
诸葛凡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如常,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临别嘱托的哀戚,就像去年在胶州城外的那个夜里一样,像在铁狼城攻城前夕一样,像每一次他说“交给你”的时候一样。
诸葛凡再度躬身,声音沉稳。
“殿下放心!凡,万死不辞。”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下缓坡,缓坡下方,八百亲卫营的将士早已列阵完毕,人不出声,马不嘶鸣,整整齐齐的黑色甲胄在晨光中泛着铁色。
丁余立于队列最前方,手按腰间安北刀的刀柄,听见脚步声响,当即转身迎上。
“殿下。”
苏承锦扫了一眼身后八百人。
“点齐了?”
“八百整,一人不少。”
“跟我走东脊道。”
丁余点了点头,握住刀柄,猛然抽刀,五尺刀身自鞘中弹出,修长挺直,血槽深嵌其中,流水般的细密花纹在这一瞬间迎着破雾而来的微光,闪烁出一层冷厉的寒芒。
他将刀高举过顶,刀锋斜指天穹,回身面向八百亲卫,厉声喝道:“亲卫营!随王驾,入山北进!”
话音落下的刹那,八百人齐齐抽刀,金属出鞘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短促的龙吟,八百口安北刀在同一瞬间竖立在八百人的肩头,刀尖朝天,刀锋朝前。
苏承锦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冲出。
丁余紧随其后,八百铁骑几乎在同一息间起步,马蹄踏地的闷响从坡脚向前蔓延开去,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黑甲骑队压着草甸向东北方向直插,一头扎进了白登山东脊道入口的方向。
高坡之上,只余诸葛凡一人。
他站在高台的边缘,衣袍被北风灌满鼓荡不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追随着那道黑色的洪流,看着它穿过平原,越过缓坡,最终没入其中,最后一面黑底金字的安北王旗在远处一闪而没。
诸葛凡收回目光,独自面对着整片白登山。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投向西面。
西隘道方向,依旧什么都没有,诸葛凡眉头越锁越紧。
他在心中默算时间,陈十六的部队卯时初便已入谷,到现在整过去了快两个时辰,西隘道全程二十五里,就算沿途遇到伏兵阻拦,以陈十六的打法,两个时辰足够推进过半,不管是胜是败,总该有个消息才对。
“来人。”
一名传令兵小跑上前。
“再派两名斥候,走西隘道,寻到石桥处回撤,能看到什么就报什么,快去。”
“是!”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子,在手中攥了攥。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太阳渐渐穿透了残雾,将白登山南麓照得发白,诸葛凡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斜。
东脊道方向不断有消息传回来,赵无疆的骑军主力已经全部过了丘陵地带,正在白马滩集结整队,关临的步军已经出谷,正在北麓谷地南缘列阵,断骨谷的张静山也已推进到了出谷口,正与敌方小股阻击力量交战。
所有的消息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西隘道。
诸葛凡闭上眼。
他知道陈十六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岭谷关舍命开门,在城头上跟关临并肩守过阵线,在铁狼城那个最艰难的夜晚守住了城墙不退,这种人不会轻易倒下,更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石桥......那座仅容双骑通过的天然石桥。
诸葛凡在心中将百里琼瑶描述的地形又过了一遍,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西面方向的雾气中,一个黑点飞速放大。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凌乱,诸葛凡猛然睁开眼,目光锁住了那个方向。
一骑从薄雾中冲出。
骑手趴在马背上,在坡脚勒马,缰绳勒得太猛,差点被掀飞了出去,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撒开腿朝高坡跑上来。
诸葛凡已经走到了坡沿,那斥候跑到坡下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面孔,正是诸葛凡此前派去西隘道方向打探消息的那一个。
诸葛凡看见他那副仓惶的神色,胸口猛地一沉,没有等对方开口,急声问道:“发生何事?可是陈十六败了?”
那斥候剧烈喘息着,连摇了三下头:“回……回左副使……陈都指挥使没有败!”
“末将沿途所见……”那斥候喘了口气,“敌军尸骸遍地,拒马全被砸碎,从痕迹判断,陈都指挥使所部……已经打穿了石桥!”
诸葛凡紧绷的肩膀微一松。
“打穿了?”
“打穿了!”斥候用力点头,“末将看到石桥北端有我军塔盾的碎片,还有弯刀的豁口残刃,从走向来看,陈都指挥使正在往谷北方向推进,未见败退迹象。”
诸葛凡长吐出一口气。
打穿了...好!
这个陈十六,果然……
“只是……”
斥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诸葛凡刚松开的手又攥紧了。
“只是什么?”
那斥候低下头去,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只是石桥那边……我军伤亡……伤亡极大。”
诸葛凡没有出声。
“末将从桥上往下望……”斥候深吸一口气,“石桥下面那道深壑里……全是步军兄弟的尸首。”
“末将……末将数不清有多少人,摞在一起,堆了……堆了半壑深,桥面上的血还没干......”
风从北面刮过来,呜呜作响。
诸葛凡站在坡沿上,纹丝不动。
“末将估算……”那斥候声音几不可闻,“石桥附近的尸首,不下四五百人,全是……全是咱们的人。”
四五百,陈十六的全部人马也只有两千余人,抛开斩骑营和弩手,步军几乎所剩不过千余......
诸葛凡闭上了眼睛,风继续吹着他的衣袍,吹得哗哗作响,远处的白登山在阳光下渐渐清晰,山脊线逐渐割裂天际。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双目,目光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抬手朝那斥候挥了挥。
“下去歇着吧。”
“是……”斥候伏地叩首,爬起来走了下去。
高坡上重新只剩诸葛凡一人。
他转回身,面朝西面群山,风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嘴边漏出来,被北风卷走,散在茫茫草原之上。
“这个陈十六……”
话没有说完。
后面是什么,是“你这条命不要了”,还是“你怎么就不知道退一步”,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山,白登山巍然不动,太阳升到了半空,将整片南麓照得通透,雾气散尽,天色大亮,远处各条谷道入口清晰可辨。
东脊道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
决战,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