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刻,北麓谷地,大鬼国中军大帐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炭盆里细微的炭火爆裂声,百里元治坐在帐中正位,面前摆着一张沙盘,沙盘上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各路伏兵的石子,他右手捏着一枚石子,在指尖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沙盘南面那几条标着山道的位置上。
帐外风声呼啸。
百里元治抬起头看了一眼帐顶,布帐被风吹的微微鼓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沙盘。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大营外猛的勒停,随即是甲片碰撞的声音和混乱的脚步声,百里元治手中那枚石子停住了。
帐帘猛的被掀开,一股夹着血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将帐内的烛火吹的摇晃不止,一名身穿青犀软甲的羯角骑千户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甲胄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百里元治看着他,静静等着。
那千户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起头。
“国师大人……葫芦口……葫芦口失守了……”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马蹄声,紧接着第二个人冲了进来,是西隘道方向的百户,进帐之后也是直接跪下,头都没抬,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回国师……西隘道……被南朝军打穿了……”
百里元治手中那枚石子从指尖滑落,掉在沙盘上,骨碌碌滚到葫芦口那片区域停住。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断骨谷的千户,东脊道的百户,还有几个连番号都说不清楚的溃兵,陆陆续续的涌进了中军大帐。
有人身上的甲胄碎了大半,有人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五官,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那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帐内站满了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血污混着泥土滴在帐内的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百里元治终于抬起了眼皮,声音很轻。
“都败了?”
跪在最前面那名葫芦口千户身子抖了一下,用力的点了点头。
“国师……全败了……”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目光从这些溃兵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名西隘道百户身上。
“石桥那边,死了多少人?”
那百户咽了一口唾沫。
“不清楚……末将只知道……桥下的壑沟里,堆满了尸体……”
百里元治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朝军用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帐内所有溃兵的呼吸声都停了一瞬,随即那名葫芦口千户抬起头,眼中的惊恐清晰可见。
“国师……南朝人有一种弩……”
百里元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呢?”
断骨谷的千户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刀……国师,南朝人还有一种刀……”
“什么刀?”
“一种……极长的刀……”
那千户伸手比划着。
“刀身得有三尺,刀柄更长……”他说到这里过了好几息才继续,“末将亲眼看见,一刀下去,人和马都被劈成两半……”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几名溃兵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显然他们也都见过那种刀的威力。
西隘道的百户接着补充。
“持刀的南朝士卒身上穿的甲也不一样,那甲极厚,弓箭射上去根本穿不透,弯刀砍上去只能砍出个豁口……”
东脊道的百户也开口了。
“末将那边也是,南朝军每路都有数百张那种弩,还有百余名持长刀的士卒,咱们的伏兵根本挡不住……”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百里元治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代表伏兵的石子,伸手一挥,将四处的石子全部扫到了沙盘外。
石子落地的声音清脆又密集。
他站在沙盘前,面容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专为克制骑兵的步卒兵器……”
“想不到,你手里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帐帘再次被掀开,达勒然和羯柔岚同时走了进来。
达勒然一进帐,目光就落在了那几名跪在地上的溃兵身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按在腰间弯刀的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葫芦口千户身子抖的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羯柔岚走到沙盘前,扫了一眼那些被扫落在外的石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溃兵,眉头微微蹙起。
百里元治转过身来,看着达勒然。
“各路伏兵,尽数溃败。”
达勒然的手猛的攥紧了刀柄。
“南朝人突破了?”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不止突破,他们打穿了所有山道。”
达勒然脸色一僵,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
百里元治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那几名溃兵。
“你们下去歇着,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别乱传。”
那几名溃兵连忙磕头,爬起来踉踉跄跄的退出了帐外,帐内只剩三人。
羯柔岚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
“国师,刚才那些人说的那种长刀……”
百里元治抬起手打断了她。
“听到了。”
他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南朝人手里不止有一种能从百步外射穿青犀软甲的重弩,还有一种近七尺长的重刃长刀,持刀的步卒身披厚甲,弓箭难伤。”
达勒然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这种东西……为何之前从未见过?”
百里元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苏承锦一直藏着,”他顿了顿,“逐鬼关一战,他拿出了重骑,这一战……他又拿出了专为步卒克制骑兵的弩箭和长刀。”
“我算到了他手里还有底牌,却没想到……他的底牌是这个。”
达勒然死死盯着百里元治。
“国师的意思是……”
百里元治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眼睛重新变的锐利起来,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北风灌了进来,将他的袍角吹的猎猎作响。
“这里是草原,是开阔的谷地,不是窄道,不是城墙,”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步兵离了城墙和工事,依旧是待宰的羔羊。”
达勒然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国师要我怎么做?”
百里元治走回到沙盘前,右手在沙盘上那片代表北麓谷地的区域上方停住。
“南朝步军刚出谷,阵脚未稳,他们身后的大股骑军还在山道里,至少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全部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几下,“我要你,即刻率三万赤勒骑,列阵于各谷口之前,以最猛烈的冲击,将他们死死钉在谷口,让他们前进一步都成为奢望。”
他抬起头,看着达勒然。
“绝不能给他们身后的大股骑军,留下任何展开冲锋的空间。”
达勒然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礼。
“末将领命。”
百里元治又看向羯柔岚。
“你立刻收拢所有逃回来的伏兵,能整编多少算多少,从两翼包抄,用弓箭袭扰,配合达勒然正面施压。”
羯柔岚点了点头。
“明白。”
百里元治挥了挥手。
“去吧。”
达勒然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羯柔岚跟在他身后,两人刚出帐,达勒然就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去前面,你在后面,别跟太紧。”
羯柔岚看了他一眼。
“怕我碍事?”
达勒然摇了摇头,羯柔岚看了他一眼,从腰间铜盒里取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转身朝羯角骑的营地方向走去。
达勒然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息,也转身大步朝赤勒骑集结的方向走去。
……
北麓谷地前段。
三万赤勒骑早已列阵完毕,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鱼鳞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三万匹红鬃烈整齐的排成数十排纵深,马蹄刨着地面打着响鼻,等待着主将的号令。
达勒然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长戟,催马来到阵前。
三万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他。
达勒然勒住马,环视了一圈,随即高举长戟,声如沉雷般炸响。
“儿郎们!”
三万人齐声回应。
“在!”
达勒然用戟尖指向南面那几个黑洞洞的山道谷口。
“身后的儿郎告诉我们,南朝人靠着一些阴险的器械,穿过了白登山!”
“但他们忘了,山外是草原!是我们骑兵的天下!”
“现在,他们的步卒正要从那些洞里爬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碾碎在洞口!”
达勒然将长戟高举过顶。
“用他们的血,洗刷过往几战的耻辱!草原的儿郎们,随我死战!”
三万人同时举起兵器,震天的吼声在谷地中回荡。
“死战!死战!死战!”
达勒然一夹马腹,胯下红鬃烈长嘶一声,他率先催马朝南面谷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三万赤勒骑齐齐跟上,马蹄踏碎草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
就在赤勒骑抵达阵地的时候,西隘道那黑洞洞的谷口,第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身上的甲胄多处破损,左臂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染透,右臂上绑着的布条也洇出了暗红色,手中各持一柄安北刀,那双眼睛亮的吓人。
此人冲出谷口的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左右,其余三路的出口依旧没什么动静。
陈十六咧开嘴,仰天发出一阵嘶哑却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他将手中那柄安北刀高举过顶,“第一个杀出来的,必定是我陈十六!”
话音未落,身后周厚安也冲了出来,他脸上那张方正的面孔满是血污,听见陈十六这话,扯了扯嘴角。
“都指挥使,您能不能先喘口气再吹?”
陈十六瞪了他一眼。
“老子这是吹?”
周厚安没接话,转身朝谷口里喊了一声。
“兄弟们都出来,别堵在洞口!”
千余名步卒陆陆续续的从谷口涌出来,他们的甲胄上全是血污和泥土,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陈十六转过身来,看着这些从西隘道里杀出来的弟兄,嘴角弯了弯,随即抬手朝北面那片空旷的草甸方向一指。
“列阵!”
千余名步卒迅速在谷口前方展开,斩骑刀手在前,塔盾手居中,弩手殿后,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没有丝毫慌乱。
陈十六站在阵前,目光朝东面看了一眼,东脊道的谷口依旧安静,他撇了撇嘴。
“大将军他们动作够慢的……”
话音刚落,东脊道的谷口,关临和庄崖同时踏了出来。
关临一出谷口,就看到了西面那边已经列好阵的陈十六,他停下脚步朝陈十六的方向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这小子,还真让他抢了先。”
庄崖笑着没接话,将手中那柄特制安北刀的布条在手腕上缠的更紧,目光越过关临,落在北面那片空旷的草甸上。
关临转过身来,朝谷口里喊了一声。
“都出来,快!”
三千余名步卒从东脊道鱼贯而出,他们的队列比西隘道的要整齐的多,伤亡也相对较轻,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为凝重。
关临抬手指向北面。
“列阵!”
三千余名步卒迅速展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关临站在阵前,目光朝西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十六也在朝他这边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二人咧嘴一笑。
就在这时,葫芦口的谷口,浓雾还未完全散去,一尊钢铁巨兽大步踏了出来,身上那套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整个人走起路来咚咚作响,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一出谷口就停住了脚步,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头盔,目光朝北面那片草甸扫了一眼,随即就定格在了阵前那名骑着红鬃烈马,手持长戟的将领身上。
朱大宝咧开嘴,憨厚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嘿,俺记得你!”
他身后,孟晓带着步卒也陆续走出谷口,孟晓看了一眼朱大宝,又看了看北面那片密密麻麻的赤色骑兵,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身后的步卒喊了一声。
“列阵!”
怀顺军的步卒迅速在葫芦口前方展开,因为有百里琼瑶事先的安排,他们的阵型比其他三路都要更加完整,层次分明,整齐划一。
朱大宝没有站到阵前,他就站在阵列的正中央,目光死死盯着北面那名骑在马上的达勒然。
最后,断骨谷的谷口,张静山带着他麾下的步卒沉稳走出。
他一出谷口,就抬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步卒迅速在谷口前方展开,与东脊道、葫芦口的友军形成犄角之势。
张静山站在阵前,目光朝西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十六也在朝他这边看,两人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四路步军先锋,全部出谷。
近九千名步-卒,沿着北麓谷地南缘,背靠着各自的谷口,结成四个坚固的步兵方阵,黑色的甲胄,黑色的塔盾,还有那些竖在阵列前方的斩骑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北面六百步外,达勒然勒住了战马。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东脊道的关临二人身上。
四个方阵,近九千步卒,背靠山道,面朝草原。
达勒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压抑不住的杀意。
“就这些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赤色骑兵。
三万赤勒骑,整整齐齐的列在他身后,三万匹红鬃烈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
达勒然再次转回头,目光落在葫芦口那个扛着巨斧的钢铁巨兽身上,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夜袭怀顺军一战,他明明已经逼近了百里琼瑶,却被这个莽夫拦下,铁狼城巷战,他明明有机会斩杀苏承锦,又是这个莽夫横插一脚……
一笔笔旧账,全部涌上心头。
达勒然猛的一勒缰绳,胯下红鬃烈人立而起,发出暴躁的嘶鸣,他不再等待,长戟向前猛的一挥。
就在这一刻,天色骤然变了。
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盘桓了两个时辰的浓雾被一阵骤起的北风彻底吹散,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的洒满整片广阔的谷地,将安北军步卒漆黑的甲胄和赤勒骑鲜红的战甲同时照亮。
黑与红,在平坦的草甸上形成了最鲜明的对峙。
数万人的兵器反射着刺目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整片谷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达勒然的声音在这寂静中炸响,带着无尽的杀意与疯狂。
“杀!!!”
三万赤勒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流,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草地,汇成一片势不可挡的雷鸣,向着谷口那四个刚刚立足未稳,显得单薄无比的黑色步兵方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正面集团冲锋。
震天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彻底撕裂了草原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