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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四路残兵重振刃,只待洪流出谷丘

    此刻的战场上,苏知恩和苏掠带着白龙骑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道在赤勒骑侧翼不断冲杀的风景。

    他们不停留,不恋战,杀穿一路便转向下一路,快得赤勒骑的千户和万户甚至来不及调整部署,侧翼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每一处被撕开口子的地方,步军便趁势往前推进数十步,每一处推进的地方,赤勒骑的冲锋就被打断一次节奏。

    达勒然勒住了红鬃烈,目光锁在了那两匹一白一黑的战马上。

    那两个小崽子,前不久,这两人联手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这么久的数次交手,每次都是两人配合,一枪一刀,一攻一守,天衣无缝。

    而现在,他们带着这区区不到两千骑,在自己三万赤勒骑的战场上来回穿插,搅得阵势大乱,再这样下去,步军的压力一减,骑军出谷的时间一到,一切就晚了。

    达勒然嘴角一扯,从身旁亲卫手里接过一把长枪。

    “给我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红鬃烈已经冲了出去,达勒然一夹马腹,长枪斜指前方,身后数十骑亲卫紧跟上,赤色铁流直奔苏知恩和苏掠的方向截去。

    苏知恩正带着白龙骑从断骨谷脱离,准备转向葫芦口,余光里捕捉到了那道赤色的身影,目光微微眯起,攥紧了枪杆。

    “我来。”

    苏掠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平静无比。

    苏知恩转头看向他。

    苏掠满脸鲜血,眼神亮得骇人,偃月刀提在身侧,刀刃上的血还在滴落,那种杀到尽兴时特有的弧度依旧挂在嘴角。

    “你先去把朱大宝放出来。”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苏掠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那道飞驰而来的赤色身影。

    “去。”

    苏知恩没有再说话,猛地一勒缰绳,雪夜狮嘶鸣一声朝左侧偏出,身后白龙骑随之分流,一千余骑跟着苏知恩朝葫芦口方向冲去,剩余数百骑跟在苏掠身后。

    苏掠一马当先,踏雪四蹄翻飞,迎着达勒然直冲过去。

    两匹马,一黑一赤,在草甸上对冲。

    达勒然冷笑出声。

    “一个人的你又能做什么!”

    苏掠没有回答,偃月刀高举过顶,七十斤的重量在他手中轻如无物,踏雪最后一步蹬地加速,两马交错的瞬间,偃月刀当头劈下。

    “刚才没杀够。”

    达勒然抬枪一刺,枪尖精准地捅在偃月刀的刀背上,将那一刀刺偏了出去,金铁交鸣的巨响在两人耳边炸开,火星四溅。

    苏掠的偃月刀被偏出半尺,但他的手腕一转,刀势不停,从偏出的方向画了一个弧线回来,刀锋朝达勒然的腰间切去。

    达勒然拉枪格挡,枪杆横在腰侧接住了那一刀,整个人被震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两马错身而过。

    苏掠勒住踏雪,调转马头。

    “算上你,今天不算白来。”

    达勒然也勒住了红鬃烈,嘴角那抹冷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这小子……比上次又强了。

    两人几乎同时催马,再次对冲。

    偃月刀与长枪在半空中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带起一片火星和金铁碎屑,达勒然的枪杆被那七十斤的偃月刀砸得虎口发麻,而苏掠的肩甲上也多了一道枪尖划过的白痕。

    第四次交错的时候,达勒然抽枪一挑,枪尖朝苏掠的面门刺去,苏掠偏头闪过,偃月刀反手一削,刀锋切过达勒然的马鬃,削掉了一缕赤色的毛发。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达勒然皱了皱眉,这小子的力气和速度都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强了不止一筹,以前是两个人联手才能跟自己打成平手,现在一个人便能缠住自己。

    “有点意思。”

    达勒然嘟囔了一声,枪尖前指,准备再冲。

    下一刻,一道破空声从侧面传来,一点寒芒,又快又准,直奔他的面门。

    达勒然瞳孔一缩,猛地偏头。

    枪尖从他的颧骨旁边擦过去,割开了一道不深的血口,那支枪的力道顺着他面颊旁的空气带起一阵锐风,吹得他的发辫都飘了起来。

    达勒然转头看向来者。

    白马,白枪。

    不……不对,他不是去葫芦口了?

    达勒然的目光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清了,那一枪是苏知恩在策马路过的时候顺手刺出来的,人已经冲过去了,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

    苏掠扯了扯嘴角,掉转马头,带着身后数百白龙骑转身便走。

    “你!”

    达勒然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个小崽子根本不是来跟自己决战的,一个缠住自己几合争取时间,另一个趁机路过补一枪,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

    耍他?

    达勒然暴怒,一夹马腹就要追。

    下一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一步一顿,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震动,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密集而规律。

    达勒然下意识勒住了马,转过头去。

    一尊钢铁巨兽正朝他走过来,那人空着手,两只蒲扇大的铁拳攥着,一步一步踏在草地上。

    达勒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方才苏知恩那一枪……不是为了伤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偏头的那一瞬间停住马步,然后苏掠带着白龙骑撤走,空出了葫芦口那边的通路。

    而苏知恩带着骑兵冲进葫芦口侧翼,撕开了缠住朱大宝的那些赤勒骑兵。

    从头到尾,那两个小崽子就不是来跟自己打的。

    他们是来给这个莽夫开路的。

    朱大宝走到了达勒然面前二十步的距离,停住了脚步,扭了扭脖子,颈甲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俺来找你了。”

    达勒然死盯着他,攥紧了手中长枪。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

    话没说完,朱大宝已经迈开了步子。

    达勒然一夹马腹,红鬃烈嘶鸣着朝前冲出,长枪前指,借着马匹全力冲刺的速度朝朱大宝的胸口刺去。

    枪尖撞在胸甲正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那层重甲在枪尖之下只是凹陷了半寸,然后便再也刺不进去了。

    达勒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

    朱大宝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枪杆,五根手指合拢,铁甲的指节卡在枪杆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这次别跑了。”

    朱大宝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兴奋。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拳朝着枪杆中段砸下。

    “砰!”

    枪杆从中段崩裂,碎成两截。

    达勒然连忙松手勒马后撤,避开了那一拳的余力,手中只剩半截断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枪,再抬头看向那尊正在一步步逼近的铁甲巨兽。

    朱大宝将碎裂的半截枪杆从手中丢在地上,攥了攥拳头。

    “俺等你好久了。”

    ……

    苏知恩没有回头看,那一枪刺出去之后,他已经带着苏掠和白龙骑直奔东脊道而去。

    关临和庄崖还在阵前砍人。

    关临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动作没有慢下来,安北刀一接一刀,劈开弯刀,切断手臂,刺入缝隙。

    庄崖在他左侧两步,两人的配合默契,一人攻一人守,一人劈一人拦,身前三步之内没有赤勒骑兵能活过两息。

    苏知恩带着白龙骑从侧面撞入赤勒骑的冲锋队列,将正面的压力一下子削去了大半。

    他策马来到关临和庄崖面前,看着关临左肋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刚要开口。

    关临抬手止住了他。

    “打住!”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血沫。

    “老子好得很!继续杀!”

    说罢攥紧手中安北刀,不等苏知恩回话,转身便冲了出去,一刀劈翻了一名刚从侧面绕过来的赤勒骑兵。

    庄崖看了看苏知恩,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他就这样,你跟他废话没用,随后也跟着冲了出去。

    苏知恩笑了笑,攥紧长枪,策马跟上,一起杀向赤勒骑的阵线。

    ……

    西隘口。

    陈十六借着方才苏知恩与苏掠那一轮冲杀,将阵线往前推了百步有余。

    但很快又被拦下了,白龙骑出来的不到两千人,还要来回驰援四路,不可能在一处停太久,骑兵一走,赤勒骑的压力重新压上来,推进的速度又慢了下去。

    陈十六咬了牙,砍翻面前一名骑兵,转头望了一眼西面。

    白龙和玄狼主力还在那边跟羯角骑纠缠,远远望去,青灰色和黑色绞在一起,厮杀声不绝于耳,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嘟囔了一声,正要再开口喊人。

    身后谷口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出谷的声响,只是数十骑,但速度极快,蹄声急促而有力。

    陈十六回头一看。

    一匹灰色的战马从西隘道的谷口中冲了出来,马上的人手持一杆蛇矛,身后跟着数十骑安北骑兵,鱼贯而出。

    蛇矛前指,梁至带着数十骑直冲入阵线边缘,蛇矛连挑两名赤勒骑兵落马,策马来到陈十六身边。

    “还挺得住?”

    陈十六咧了咧嘴,满脸的血污裂开了几道干涸的纹路。

    “好着呢。”

    他喘了两口气,扭头看了梁至身后那些从谷口陆续冲出来的骑兵,数量不多,稀稀拉拉的数十骑。

    “话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这条路不是最远的?”

    梁至紧了紧缰绳,蛇矛横在身侧。

    “见到石桥的样子,我们便加快了速度。”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陈十六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陈十六没有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梁至没有多说废话,目光扫了一眼残破的阵线和所剩不多的步卒,再看了看谷口方向还在陆续出来的骑兵。

    “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吧,带着步军先歇一歇。”

    陈十六啐了一口血沫子。

    “歇个屁。”

    他将手中双刀往前一指。

    “接着推。”

    梁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就来。”

    说罢梁至手持蛇矛,一夹马腹,战马暴躁地长嘶一声冲了出去,蛇矛前指,矛尖扎入一名赤勒骑兵的咽喉,将人从马背上挑飞出去。

    身后的安北骑兵一个接一个从谷口涌出,尽管远不如赤勒骑的规模,但每一骑出来,西隘口的阵线就厚了一分。

    陈十六深吸一口气,双刀一提,大步迈出。

    “兄弟们,跟上!”

    周厚安已经到了他左侧的位置,那面只剩半面的塔盾挡在前面,右手安北刀上还在滴血。

    两人并肩向前,身后的步卒沉默地跟了上去。

    没有人喊口号了,嗓子都劈了,但脚步声整齐,一下一下,随着每一步往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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