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便闻帘栊轻响,春分引着乳母们鱼贯而入。
两个孩儿,被乳母抱在怀内,乌溜溜一双眸子,骨碌碌打量着周遭景致,咿咿呀呀的,正是谢家长意、谢婉芷。
沈灵珂见了,眸里满是慈光,从乳母怀中接过尚不能言语的婉芷,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逗得那小丫头咯咯娇笑,两只小手乱挥,抓挠着沈灵珂的衣襟。
她抱着女儿,转首看了一眼一旁含笑旁观的谢怀瑾,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道:“夫君,你来抱抱婉芷。”
说罢,不待谢怀瑾应声,便将怀中软乎乎的小人儿径直塞到他臂弯里。
谢怀瑾霎时僵立在当地,整个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抱着这团奶香氤氲的软玉,只觉比捧着十万火急的军报还要烫手。
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浑身上下的筋骨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失手摔着了宝贝女儿。
他忙抬眼向沈灵珂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她杏眼圆睁,眉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位当朝首辅大人,登时便敛了那点慌乱,忙不迭调整了抱姿,小心翼翼将婉芷搂稳当了。
沈灵珂见状,方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回身将谢长意从乳母手中牵过来,揽入自己怀里。
寝房之中,当朝首辅与夫人,一人怀内抱着一个孩儿,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洒在四人身上,镀了一层融融暖意,一派天伦和乐、温馨美满的光景。
沈灵珂望着眼前这般景象,心头却已转过了别的念头。
她想起昨日与谢怀瑾闲话时,提及的卢家姐妹,尤其是那卢以舒的婚事——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倒不失为一个良配。
沈灵珂眸光微微一闪,一个妥当的主意,已在心底悄然成形。
一家四口用过早膳,沈灵珂便吩咐春分:“去请婉兮姑娘并卢家两位姑娘过来梧桐院一聚。”
不多时,便见夏荷引着三个少女款步而入。
“母亲!”
谢婉兮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飘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亲昵地挽住沈灵珂的胳膊,仰着一张娇俏的小脸,笑道,“母亲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晚?莫不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不成?”
“无事!”沈灵珂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目光转向一旁敛衽而立的卢家姐妹,温声笑道,“以舒、以臻,快请坐。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卢家姐妹忙裣衽行了一礼,待沈灵珂在主位落座后,方才拘谨地各择了杌子坐下。
“昨日在宫中,倒叫你们受了些许委屈。今日在此,只管自在些,不必拘束。”沈灵珂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案上的几碟精致点心,推到三人面前。
谢婉兮原就是个嘴馋的,早盯着那些点心垂涎欲滴,当下也不客气,捻起一块桂花糕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不清地嚷道:“可不是嘛!母亲你是没瞧见,昨日以舒姐姐在台上舞剑时,那模样何等威风!台底下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那些个公子哥儿,平日里个个端着,昨日恨不能把眼珠子剜出来粘在姐姐身上呢!”
“婉兮!”卢以舒被她这番话臊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嘛!”谢婉兮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又神神秘秘地凑到沈灵珂耳边,压低了声音,活脱脱一副小探子的模样,“母亲,昨日我跟您说,那定国公府的秦二公子不小心差点……其实是在池子边上瞧着以舒姐姐,竟瞧得痴了,脚下一个趔趄,才险些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噗——”
卢以舒正拈了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着,闻言,刚咽下去的那口点心,险些喷将出来。
她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放下点心便起身要去捂谢婉兮的嘴。
“你这促狭的死丫头,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我哪里胡说了!”
谢婉兮身子一矮,灵巧地躲到沈灵珂的椅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咯咯娇笑,“苏家姐姐她也瞧见了,不信你去问她!”
一时间,梧桐院的花厅里,笑闹声、嗔怪声交织在一起,满室皆是快活的气息。
沈灵珂含笑望着她们打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卢以舒身上。
只见她虽是一副追打的模样,那泛红的双颊,连同那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早已将她此刻的羞赧心绪,暴露得一览无余。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卢以臻,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拉了拉自家姐姐的衣袖,柔声劝道:“姐姐,婉兮妹妹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你莫要真恼了她。不过……那位秦公子,我昨日也远远瞧了一眼,瞧着倒不似那等刁钻顽劣的坏人,只是性子未免冒失了些。”
卢以舒追打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啊,好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两个的,竟都合起伙来打趣她!
沈灵珂见时机已然成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霎时将厅内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她语声温和,语气平淡得似在闲话家常一般:“说起来,我与定国公府的潘夫人,也算有些交情。她家那位二公子,我也曾见过几面,性子虽是活泼了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诚朴之人。”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霎时便变得微妙起来。
沈灵珂却似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徐徐说道:“当初你们祖母托我照料你们兄妹人时,曾在信中提及,盼着能为你们在京中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定国公府虽是武将出身,家风却是极好的,在京城里也是有口皆碑。府中上下,孝悌和睦,为人处世,亦是正直坦荡。府里的子弟,也都是勤勉上进的,并无那等斗鸡走狗的纨绔膏粱。”
她微微一顿,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卢以舒身上,将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神情,都尽收眼底。
“若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这位秦二公子了。他不曾承袭祖上的武艺,反倒一头扎进了书堆里,潜心向学,倒也是个难得的妙人,去岁考取功名。”
沈灵珂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道:“我正想着,改日得空,便下帖请潘夫人过府来喝杯茶,一同赏赏花。到时候,你们姐妹二人也一同作陪,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闹不休的花厅,霎时间便静了下来。
谢婉兮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自家母亲,又瞧瞧那满脸通红、头都快要埋进胸口的卢以舒,登时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忙不迭捂住了嘴,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卢以舒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跳得她嗓子都有些发干发紧。
她如何听不出来沈灵珂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要为她牵线搭桥,说合这门亲事啊!
她只觉两颊烫得厉害,头垂得越发低了,一双素手紧紧绞着手中的锦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了青白之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卢以舒窘迫得手足无措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凭姑母做主。”
关键时刻,妹妹卢以臻站了出来,为她解了围。她对着沈灵珂款款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浅柔和,却带着几分坚定。
沈灵珂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卢家二姑娘,瞧着影子活泼,实则是个心思通透、极有主见的。
她当下便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此事定了下来:“好,既如此,那这事便这么说定了。”
送走了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沈灵珂立刻便唤来了春分,吩咐道:“你且拿着我的名帖,亲自跑一趟定国公府。就说我近日得了些新采的雨前茶,念及潘夫人,特邀她三日后过府,一同赏花品茶。”
春分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夫人。”
沈灵珂略一沉吟,又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你顺带与潘夫人提一句,就说我院中新移栽的几株桃树,不知怎的,今年竟开得格外繁盛。若是府上的二公子得空,也可一同前来,帮我这个外行人品鉴品鉴这桃花的品类。”
春分原是个伶俐通透的,一听这话,便已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连忙垂首应道:“奴婢省得。”
“去吧。”沈灵珂轻轻挥了挥手。
望着春分快步离去的背影,沈灵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至于这桩姻缘能否成就,终究还要看三日后,那两个年轻人的缘分深浅了。
若成了,她也是完成了卢家那边的一桩事了。
除了此事,第一要紧的事便是春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