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珂看着那暗卫,眸光渐次沉了下去,半晌方缓缓道:“既如此,便先将这王掌柜押回府中,好生看管,断不许走漏半星儿风声。”
她语声不高,却带着笃定。
暗卫:“是,夫人!”
立时押着那面如死灰的王掌柜,退了下去。
回到府里的
沈灵珂转向春分,吩咐道:“取笔墨来,我要将京中这些茶商的名号,一一誊录清楚。”
春分不敢怠慢,忙在屋里的书案上展了宣纸,研好墨汁,伺候在一旁。
沈灵珂提了狼毫,蘸得墨浓,笔尖堪堪悬在纸端,却又顿住了。
她忆起府中那些尘封的旧账册来——初掌家计之时,为了熟悉府中庶务,她曾将那些账册逐页细翻,城南茶叶馆的采买记录里,“裕泰茶庄”四个字,竟是频频入目。
这裕泰茶庄的东家姓周,名唤世显,闻说与户部右侍郎沾亲带故,在京中商贾里,也算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只是首辅府与户部右侍郎那一派,从无往来,这周世显与谢家素无深交,反倒成了谢家茶叶的主要供货之人,此事细细想来,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更让沈灵珂留心的是,她曾在裕泰茶庄送来的货单上,见过一个极稀罕的名目——雪顶松针。
这茶只生在北境雪山之巅,乃是西奚部落的独有之物,山高路险,采办极难,寻常商户,断断是拿不到的。
沈灵珂眸光一凛,手腕微转,先在纸上落下“裕泰庄”三个墨字,复又将王掌柜方才招认的几家茶铺名号,一一添在后面,不多时,便写满了整整一纸。
她指尖轻轻点在“雪顶松针”四字之侧,眼底的疑云更浓了。
西奚部落近来在北境范阳屡生事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朝廷正为此事头疼,偏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若这茶叶生意的背后,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那牵扯出来的,怕就不只是贪墨钱财这般简单了。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抬头看时,却是谢怀瑾走了进来。
他见沈灵珂对着一纸名单出神,便放轻了脚步,走至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瞧见“裕泰茶庄”四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这裕泰茶庄,我倒有几分印象。”
他语声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前番户部核查商税,似有人递了折子参周家一本,说他偷税漏税,只是那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更要紧的是,上月北境送来的密报里曾提过,西奚人似在暗中以茶叶换取我朝铁器,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我们竟始终拿不到实证。”
沈灵珂闻言,心头便是咯噔一跳,手里的狼毫险些脱手坠地。
用茶换铁!
她猛地抬眸看向谢怀瑾,眼中满是惊诧:“如此说来,这周世显怕不是在私通西奚,行那通敌叛国的勾当?他背后的靠山,恐怕远不止一个户部右侍郎。”
“正是此意。”
谢怀瑾颔首,“户部右侍郎李辉,与我素来政见不合。此事若真牵扯到他,乃至牵扯出通敌重罪,倒需万分谨慎。西奚部落野心勃勃,若真让他们得了大批铁器,铸成兵刃,那北境怕是再无宁日了。”
听了谢怀瑾这番话,沈灵珂心头的火气反倒渐渐平复下去,思绪愈发清明,指尖轻点着那张纸。
“越是这般迷雾重重,越要查个水落石出。夫君且放宽心,此事交给我便是。”她抬眼望着他,语气坚定,“我自有分寸,断不会打草惊蛇。”
次日一早,沈灵珂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绫罗,料子虽好,却并无甚张扬的纹饰,只带了春分一人,扮作寻常的富家妇人,乘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裕泰茶庄而去。
那裕泰茶庄果真是气派不凡,门面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张扬。
店里的伙计见她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气度不俗,料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灵珂一语不发,只装作挑拣茶叶的模样,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包装精致的茶罐,双耳却竖得高高的,留意着店里伙计与其他客人的闲谈。
不多时,便听得一个穿绸衫的熟客凑到伙计跟前,压低了声音,惋惜道:“周东家好本事,竟能弄到那般上好的雪顶松针,可惜近来市面上却少见了,莫不是北边的货源断了?”
那伙计闻言,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方凑近熟客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客官有所不知,前几日城南谢家的茶叶馆出了事,听说掌柜的被拿了去,我们东家怕是受了牵连,正忙着四处打点呢。再说北边那条路子,近来也紧得很,闻说朝廷在边境加了好几道哨卡,查得严了,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柜台后掌柜模样的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伙计脖子一缩,连忙闭了嘴,讪讪地转过头去。
沈灵珂心中已是了然,不动声色地指了一罐寻常龙井,让春分付了银两,便带着她转身离了茶庄。
回府之后,沈灵珂即刻传下令去,命暗卫们全天盯着裕泰茶庄的动静,尤其留意那些往来的货商车马,但凡有半点北地的口音或痕迹,都不许放过。
暗卫领命而去,日夜监视。
果然不出数日,便有了消息。
那日子时刚过,一辆挂着周府灯笼的马车,从裕泰茶庄的后门悄悄驶出,一路疾行,竟是朝着户部右侍郎李辉的府邸而去。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行至侍郎府后街的僻静巷子里,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首辅府的管事周瑞。
这周瑞本是谢怀瑾的远房表亲,因沾了亲故,又素来以老实本分自居,才被委以管事之职。
沈灵珂初掌家计之时,也曾倚重他几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府里的内鬼,竟会是他。
更令人心惊的是,暗卫看得分明,周瑞与从马车上下来的周世显在巷中低语数句,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
看那布包的形制大小,竟像是一块能调动边关兵马的令牌。
消息传回府中,沈灵珂只觉得心口一沉,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而上,却强自镇定,不曾有半分慌乱。
翌日晌午,她便遣人将周瑞唤至书房问话。
周瑞一踏入书房,便瞧见书桌上摊着品茗轩的假账,心头已是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躬身问道:“夫人唤小的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灵珂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着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账册之侧。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正是西奚部落的标记。
此物乃是暗卫在周瑞房中搜出的,正是他与周世显私下联络的信物。
沈灵珂冷冷一笑,缓缓道:“周管事,好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