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去疾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田齐轻笑一声:“多谢田老指点。”
田齐摆了摆手,笑了声:“客气了。”
而后,又补上一句:“近些日子你总是在练刀,不妨去看看山水,说不定心有所悟,刹那神满,一步登临五境。”
陆去疾眺望了一眼北方,话音一沉:
“大虞北方七州尚未拿下,妖族又虎视眈眈,我哪有时间看山水。”
田齐小声沉吟道:“那倒是,寒风不止,一场大雨将至呐~”
陆去疾目光异常深邃:“我便是雨中最为醒目的一把伞,不努力些,扛不住风雨。”
田齐扭头看向陆去疾,眼中满是欣赏。
十九岁为江南三州百姓撑起了一片天,不卑不亢,举止之间既有草莽江湖劲,又不失侠气,这样的年轻人简直是一块璞玉,田齐又怎能不喜。
田齐静静的看了一眼陆去疾,莞尔一笑:“年满二十可是要回去举行及冠礼的,到时候你小子便可开府建牙,成为大奉亲王。”
说着,他兴致满满的凑到陆去疾身前,
“大男子在二十岁就要取字,要不要我帮你小子参考一下?”
陆去疾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委婉拒绝道:“田老,这次你的算盘可就要落空了,我的字早就有长辈帮我取好了。”
田齐有些惊讶:“哦?叫什么?”
陆去疾微笑道:“浩渊。”
田齐念叨着:“浩渊,陆浩渊,这字倒是不错,难不成是陛下起的?”
陆去疾摇头道:“不是。”
“那是谁?”
田齐下意识追问道。
陆去疾没回答,只是静静的眺望着城外那座山。
田齐顺着陆去疾的目光看去,在看到了城外那座孤零零的山头顿时明白了一切。
连字都取了,看来那蚩一还真把陆去疾当成了后辈,也难怪陆去疾时常把他挂在嘴边。
“蚩一不愧是苗疆之主,浩渊二字起得不错,很符合你小子。”
田齐双手背负在身后,对着陆去疾笑了声。
“是嘛…老爷子老说自己没啥文化,第一次取字就有这个水平,想来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陆去疾笑着回道。
话音未落,老王突然行色匆匆的闯了进来,人未至,声音先到了——
“东家,大事不好了,妖族大举入侵了!”
听到这急切的声音,陆去疾和田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形皆是一顿,脸上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妖族竟然在这个时候大举入侵了?
这不是摆明了想阻止大奉一统。
老王快步走到了两人身前,将一封署名是高承安的信递给了陆去疾,气喘吁吁道:
“蜀州来信,大虞北方几州岌岌可危,幽州三分之二已经陷落,只剩下一座霸下关苦苦支撑。”
陆去疾接过信件,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脸色越发凝重,特别是看到“高明身死,镇北王高子幽一瞬白头”几个字后,他的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呼~
他喘了口粗气,抬眼看向了身旁的田齐,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田齐,“田、田老,你看看吧。”
田齐接过信件,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高明身死”四个字后心头猛地一颤,喉间像是被塞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死了。
他怎么会死呢?
他可是镇北王世子啊。
田齐的手捏着信件,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神涣散无光,耳旁响起了高明的声音——“先生,学生眼力低下,只知道人间山水皆一色,山可葬我,水可埋我,只求死而无憾。”
“先生!若是你哪天听到北边有个善使长枪的大奉骁将,那便是学生我了!”
田齐脸上那些沟壑好似变深了些,垂下头呢喃道:“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啊,你这小子怎么就死在了幽州……”
唉~
一旁的陆去疾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在田齐肩膀上轻轻拍了下,有些哽咽道:
“田老,节哀。”
老王看着几欲落泪的田齐,也出声安慰道:“田老,听传令兵说,高明以三千虎贲斩杀了妖族一万狼骑,一座铁马关拖住了妖族几十万大军半刻钟,战绩斐然,不负虎贲之名。”
田齐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豆大的泪水打湿了他那宽大的儒袖。
他宁可高明平平无奇,也不想让高明早逝,战功在高,人死了有什么用?
陆去疾不知道如何安慰田齐,高明身死,他心里也不好受。
沙沙。
一阵风忽然吹起,院内的几株松柏树沙沙作响。
有叶飘零,不偏不倚的落在田齐肩头,像是某个年轻人的手。
田齐感受到肩上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哭声忽然停了,而后垂下的头再次抬起,红着眼盯着陆去疾,失声道:“陆小子,我要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陆去疾问道:“您老这是要去幽州?”
田齐声音沙哑:“做先生的,总要为学生收尸,哪怕没有尸体,我也要为他立个衣冠冢不是?”
陆去疾没有出声挽留,而是郑重说了声:“多加小心。”
田齐那温和的脸庞罕见浮现出了一抹狠厉,回了声:“好。”
旋即,田齐大袖一挥,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老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下意识感慨道:“这是我第一次在田老脸上看到狠厉的表情。”
陆去疾吐出一口白气,道:
“田老也是个可怜人,宗门尽灭入了庙堂,现在得意门生又死在了妖族手中,他如何不气?”
接着,他对老王沉声说道:“老王,传我命令,所有紫衣使即刻入草堂议事!四十二座分司的黄衣使、蓝衣使随时待命!”
草堂,江南总司新立的议事大堂,如今整个江南最高的权力中枢。
老王激动道:“东家,咱们也要去幽州!?”
陆去疾点了下头:“高云山支撑不多少时间,要是没有援手,妖族便可长驱直入席卷大虞南方几州。”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老王马不停蹄的冲出了内院。
不一会儿,江南总司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