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在频繁的空中飞人和密集的工作中倏忽而过。宋知意结束了对中非某国冲突后人道主义状况的评估任务,又接连参与了东南亚气候移民问题的区域磋商,终于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回国述职间隙。行程只有不到一周。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走出廊桥,宋知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接机人群中的霍砚礼。两人目光相接,他嘴角微扬,朝她走来,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登机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欢迎回家。”
“嗯。”宋知意应了一声,任由他接过行李,并肩往外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室外的清冷空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车子没有驶向她以前的外交部宿舍,也没有开往霍家老宅的方向,而是朝着使馆区附近开去。最终停在一栋外观现代、安保严密的公寓楼地下车库。
“这是……?”宋知意有些疑惑。
霍砚礼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上去看看。以后回国,可以住这儿。离你们部里和机场都不算远。”
电梯直达高层。开门进去,是一个视野极其开阔的客厅。装修是极简风格,大面积运用米白、浅灰和原木色,家具线条流畅,舒适度很高。最吸引人的是那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城璀璨的夜景,使馆区的绿树红墙、远处国贸的灯火,尽收眼底。
霍砚礼很自然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米白色软底拖鞋,放在她脚边,尺寸正好。然后接过她脱下的外套,仔细挂好。
他领着她简单看了看。
最后,他推开书房的门。宋知意走进去,微微一怔。
书房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公寓最好的朝向。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目前只摆放了部分书籍和文件,留出了大量的空位,显然是为未来预留的空间。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配着两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另一面是落地窗,同样面对着无敌夜景。书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台未开封的新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的办公文具,旁边还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
“你以前说,宿舍的书架不够用,老宅的书房又太正式。”霍砚礼走到她身边,声音平缓,“这里,应该够你放东西了。窗户隔音很好,白天光线充足,晚上安静,适合你看资料或者写东西。”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这里离我公司也不算远。以后你回来,我也可以过来处理工作。算我们的……一个临时根据地?或者,就叫它‘北京的补给站’?”
他用了他们之间熟悉的“补给站”比喻,但加上了“我们的”。这个词用得巧妙,既延续了过去的默契,又赋予了新的含义,一个属于两人共同使用的、更稳固的据点。
宋知意走到书柜前,手指拂过光洁的木质隔板,又望向窗外流淌的车河与灯火。它简洁、实用、私密,视野开阔,完全考虑到了她的工作习惯和对安静空间的需求,也隐含了与他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熨帖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柔软,“这里很好。‘根据地’……这个名字也很好。”
霍砚礼眼中掠过释然和笑意,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喜欢就好。饿了吧?我叫了附近一家私房菜的外送,应该快到了。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泡个澡休息。”
晚餐是精致的家常菜,两人坐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慢慢吃着。霍砚礼不断给她夹菜,把她爱吃的糖醋小排和清炒芦笋堆满她的碗。“多吃点,感觉你又瘦了。”他语气里带着心疼。
宋知意没有反驳,安静地吃着。饭菜很可口,是熟悉的味道。她偶尔也夹一筷子他喜欢的东坡肉放到他碗里,换来他一个温柔的笑。
饭后,宋知意想去洗碗,被他轻轻按住肩膀:“放着吧,有洗碗机。你去泡澡,热水放好了,浴盐在架子上。”
浴室里,浴缸旁点着香薰蜡烛,是她喜欢的檀木香。水温正好。宋知意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随着氤氲的热气缓缓消散。
等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擦着头发走出来时,霍砚礼已经收拾好厨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财经杂志。见她出来,他放下杂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帮你吹头发。”
宋知意顺从地坐过去。吹风机嗡嗡响起,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仔细吹干每一缕。他的动作很熟练,力度适中,温热的风拂过头皮,舒服得让她几乎昏昏欲睡。
“技术不错。”她闭着眼睛轻声说。
“专门学过。”他在她头顶低笑,“总得有点能伺候你的手艺。”
头发吹干,他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她柔顺的发间流连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累了吧?早点睡。”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两人睡到自然醒,一起做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煎蛋、牛奶麦片。霍砚礼煎蛋时,宋知意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单手翻着蛋,另一只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
“别闹,当心油溅到。”他声音里带着宠溺。
饭后,两人一起去附近的进口超市采购。霍砚礼推着车,宋知意挽着他的胳膊,慢慢逛着。他熟知她的口味偏好,经过水果区时,很自然地拿起一盒她爱吃的草莓:“这个很新鲜,要不要?”又指着货架上的燕麦:“你常吃的那种牌子,家里快没了,补一罐?”
宋知意点头,往车里放东西时,顺手也拿了几罐他常喝的咖啡和几包他喜欢的牛肉干。经过生鲜区,她指着一条新鲜的鲈鱼:“晚上做清蒸鱼?”霍砚礼看了看:“好,再买点葱姜。”
采购车渐渐装满,大多是食材和日常用品,平淡却充满生活气息。排队结账时,宋知意发现霍砚礼的衬衫领子微微外翻,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好。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趁人不注意,快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时光悠闲而甜蜜。大多时候是霍砚礼下厨,宋知意有时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洗菜递盘子;有时就倚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专注处理食材的背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刀工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看他熟练地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
“练的。”他头也不抬,“想着以后总不能一直让你吃外卖或者我做的糊锅菜。”
吃饭时,他们坐在餐厅,分享着简单的三菜一汤。霍砚礼总会把她爱吃的菜摆在她面前,不断给她夹菜。宋知意也会把他喜欢的菜推到他那边,或者把自己碗里觉得特别好吃的部分夹给他。
“尝尝这个,火候刚好。”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他尝了,点头:“嗯,是不错。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点姜丝。”
饭后,两人常常一起收拾。宋知意洗碗,霍砚礼擦桌子擦灶台,配合默契。然后泡一壶茶,或者热两杯牛奶,一起窝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只是随意聊天。
霍砚礼会把她的脚捞到自己腿上,用手掌捂着。她的脚总是微凉,他便耐心地暖着。
“下次出去,记得多带几双厚袜子。”他揉着她冰凉的脚趾说。
“嗯。”她舒服地缩在他怀里,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并排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羊毛毯,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景。他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夜风微凉,但他的怀抱温暖坚实。
“这里视野真好。”宋知意看着远处绵延的灯火,轻声说。
“嗯。”霍砚礼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特意选的楼层和朝向。想着你回来,坐在这儿能看到最好的风景,放松心情。”
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那里似乎总藏着些许疲惫。
“你工作也很累吧?”她问。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看见你,就不累了。”
第三个晚上,宋知意无意中瞥见书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两个熟悉的小相框和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她脚步顿住,走了过去。
是她的老照片和外公的勋章。照片上,年幼的她在外公身边笑得无忧无虑;年轻的父母并肩而立,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打开丝绒盒子,那枚功勋章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次去帮你收拾东西,看到了”霍砚礼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觉得……也许你会希望它们放在一个你更常待的地方。就带过来了。”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亲人的脸庞,又碰了碰那枚冰凉的勋章。童年与父母相伴的短暂温馨,外公严厉又慈爱的教诲,那些支撑她走过漫长孤独岁月的记忆和信念,此刻无比真切地涌回心头。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小心地将照片和勋章放回原处,转过身,面对霍砚礼。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目光清澈而明亮。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霍砚礼立刻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理解和包容。
然后,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现在你有我。以后,我陪你一起记得他们。”
宋知意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洗漱后很自然地走进了主卧。霍砚礼已经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掀开被子一角。她钻进去,在他身边躺下,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些。
“睡吧。”他低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很快沉入安稳的睡眠。
在宋知意回国的最后一天,霍砚礼回老宅取东西,霍母趁着机会,将他拉到偏厅询问两人是否有结婚打算。霍砚礼平和而坚定地表达了他们有自己的节奏,现在这样彼此心意相通、相互支持的状态就很好。
傍晚,霍砚礼开车送宋知意去机场。在安检口外,他仔细帮她理了理围巾,又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记得每天报平安。”他看着她眼睛,低声叮嘱。
“好。”宋知意点头,也抬手帮他正了正并没有歪的领带。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她回头,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宋知意也笑了,挥挥手,转身彻底没入人流。
回程的车上,霍砚礼打开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将客厅和书房的一盏暖黄色壁灯设置为每日黄昏亮起,凌晨熄灭。
这样,下次她回来,无论多晚,从机场高速的方向,都能看到这个熟悉的窗口,有一盏为她而亮的、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
而宋知意在飞机起飞后,看着窗外渐远的北京城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素圈,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父母的老照片,她临走前悄悄放进去的。
山河依旧在,征途仍未完。
但这一次,她的行囊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牵挂,身后有了一盏为她而亮的灯光,和一个愿意理解并陪伴她所有飞翔与停泊的温暖怀抱。
这或许,就是属于宋知意和霍砚礼的,最踏实也最甜蜜的“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