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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君心似海1

    回京路上,杨峙岳一直很沉默。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地、村庄。那些地方,有些被水淹过,淤泥还没清干净,田埂上搭着简陋的窝棚,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手里,攥着那本暗账的抄本。

    攥得指节发白。

    周望舒骑马走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五日后,京城在望。

    进城时已是黄昏,暮色将宫墙染成暗红。两人没回家,直接进宫。

    暖阁里,烛火通明。

    宣德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们呈上的一叠卷宗、账册、口供。

    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周望舒和杨峙岳跪在下面,垂首等着。

    窗外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

    终于,皇帝合上最后一页。

    “贪墨银两,总计多少?”

    周望舒答:“明账虚报,五万八千两。暗账行贿受贿及抽成,约八万两。合计近十四万两。”

    “牵涉官员?”

    “河道衙门上下十七人,工部六人,地方官员、豪绅二十四人。共计四十七人。”周望舒顿了顿,“另有京官数人,因证据尚不充分,臣未列入名单。”

    她说的是王听淮。

    但皇帝听懂了。

    “王听淮呢?”

    “收受贿赂三千两,玉璧一对,明珠十颗。另牵线介绍石料、木料商,年抽成约两万两。”周望舒声音平稳,“此为河道衙门同知李焕、县令孙有德及数名商人共同指认,并有账册、书信为证。”

    宣德帝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杨峙岳心上。

    “陛下。”杨峙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邗沟溃堤,淹没民田千顷,毁屋数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此皆因贪墨所致!臣请陛下严惩涉案官员,以正国法,以慰民心!”

    他说得激动,眼圈发红。

    宣德帝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杨御史觉得,该如何严惩?”

    “主犯当斩!从犯流放!贪墨银两,悉数追缴,用于赈济灾民!”杨峙岳一字一顿,“法不容情!”

    “法不容情……”宣德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法不容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两人,看着窗外夜色。

    “周望舒。”

    “臣在。”

    “若依杨御史所言,这四十七人,斩的斩,流的流——河道衙门,谁去管?工部,谁主事?地方政务,谁打理?”

    周望舒沉默片刻。

    “陛下可酌情选人接任。”

    “选人?”宣德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选谁?朕手里,有那么多可用之人吗?”

    杨峙岳一怔。

    “这……”

    “这朝堂之上,十之七八,出身世族。十之二三,是世族的门生故旧。”宣德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朕若将这四十七人一锅端了,明日早朝,还能剩几个人站在这里?”

    杨峙岳脸色变了。

    “可……可贪墨是实!”

    “是实。”宣德帝点头,“所以该罚。”

    他提笔,蘸墨。

    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

    “河道同知李焕,斩立决,抄没家产。”

    “邗沟县令孙有德,斩立决,抄没家产。”

    “工部主事张显、员外郎陈明……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笔尖顿了顿。

    “王听淮……申斥,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杨峙岳猛地抬头。

    “陛下!王听淮收受贿赂,数额巨大,怎能……”

    “杨御史。”宣德帝放下笔,看向他,“王听淮收的三千两,是他亲自拿的,还是别人送到他府上的?”

    杨峙岳一愣。

    “是……是李焕在醉仙楼给的。”

    “那两万两抽成呢?”

    “是石料商、木料商按年给的。”

    “给了几年?”

    “两年。”

    “每年都给?”

    “账上是这么记的。”

    宣德帝点点头。

    “那就是了。王听淮收钱,牵线,是实。但石料以次充好,工钱克扣,堤坝溃决——这些,他知情吗?”

    杨峙岳语塞。

    “账册、口供,皆未显示他知情。”周望舒开口,“他只管拿钱牵线,不过问具体事宜。”

    “那便是渎职,非主谋。”宣德帝淡淡道,“渎职,申斥降级,够了。”

    “可陛下!”杨峙岳急了,“即便不知情,他收钱牵线,便是帮凶!若无他牵线,那些奸商怎能搭上李焕?若无奸商,石料怎会以次充好?堤坝怎会溃决?这其中的因果,陛下难道……”

    “朕知道。”

    宣德帝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让杨峙岳瞬间噤声。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但杨御史,治国不是判案。判案,只问是非。治国,要权衡利弊。”

    他将写好的惩处名单推到案边。

    “这些人,该罚。但只能罚到这儿。”

    “为什么?”杨峙岳声音发颤。

    “因为朕现在,动不了王家。”宣德帝一字一顿,“动不了王家背后的世族。动不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局。”

    他站起身,走到杨峙岳面前。

    居高临下。

    “你想为国除奸,为民请命,朕知道。但奸,要一个个除。命,要一步步请。一口气把天捅个窟窿——”他顿了顿,“掉下来的,先砸死百姓。”

    杨峙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知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臣……臣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宣德帝转过身,“退下吧。”

    ……

    出宫时,夜已深。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杨峙岳走得很慢,脚步发沉。

    走到宫门外,他忽然停住。

    “周指挥。”

    “嗯?”

    “陛下他……一直如此吗?”

    周望舒侧头看他。

    月色下,杨峙岳的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像一直坚信的东西,突然碎了。

    “一直如此。”周望舒说,“帝王心术,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可那些百姓呢?”杨峙岳看向她,眼底有血丝,“那些淹死的,饿死的,无家可归的——他们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周望舒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陛下记着,我记着,你记着。记着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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