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杨峙岳一直很沉默。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地、村庄。那些地方,有些被水淹过,淤泥还没清干净,田埂上搭着简陋的窝棚,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手里,攥着那本暗账的抄本。
攥得指节发白。
周望舒骑马走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五日后,京城在望。
进城时已是黄昏,暮色将宫墙染成暗红。两人没回家,直接进宫。
暖阁里,烛火通明。
宣德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们呈上的一叠卷宗、账册、口供。
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周望舒和杨峙岳跪在下面,垂首等着。
窗外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
终于,皇帝合上最后一页。
“贪墨银两,总计多少?”
周望舒答:“明账虚报,五万八千两。暗账行贿受贿及抽成,约八万两。合计近十四万两。”
“牵涉官员?”
“河道衙门上下十七人,工部六人,地方官员、豪绅二十四人。共计四十七人。”周望舒顿了顿,“另有京官数人,因证据尚不充分,臣未列入名单。”
她说的是王听淮。
但皇帝听懂了。
“王听淮呢?”
“收受贿赂三千两,玉璧一对,明珠十颗。另牵线介绍石料、木料商,年抽成约两万两。”周望舒声音平稳,“此为河道衙门同知李焕、县令孙有德及数名商人共同指认,并有账册、书信为证。”
宣德帝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杨峙岳心上。
“陛下。”杨峙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邗沟溃堤,淹没民田千顷,毁屋数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此皆因贪墨所致!臣请陛下严惩涉案官员,以正国法,以慰民心!”
他说得激动,眼圈发红。
宣德帝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杨御史觉得,该如何严惩?”
“主犯当斩!从犯流放!贪墨银两,悉数追缴,用于赈济灾民!”杨峙岳一字一顿,“法不容情!”
“法不容情……”宣德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法不容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两人,看着窗外夜色。
“周望舒。”
“臣在。”
“若依杨御史所言,这四十七人,斩的斩,流的流——河道衙门,谁去管?工部,谁主事?地方政务,谁打理?”
周望舒沉默片刻。
“陛下可酌情选人接任。”
“选人?”宣德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选谁?朕手里,有那么多可用之人吗?”
杨峙岳一怔。
“这……”
“这朝堂之上,十之七八,出身世族。十之二三,是世族的门生故旧。”宣德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朕若将这四十七人一锅端了,明日早朝,还能剩几个人站在这里?”
杨峙岳脸色变了。
“可……可贪墨是实!”
“是实。”宣德帝点头,“所以该罚。”
他提笔,蘸墨。
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
“河道同知李焕,斩立决,抄没家产。”
“邗沟县令孙有德,斩立决,抄没家产。”
“工部主事张显、员外郎陈明……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笔尖顿了顿。
“王听淮……申斥,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杨峙岳猛地抬头。
“陛下!王听淮收受贿赂,数额巨大,怎能……”
“杨御史。”宣德帝放下笔,看向他,“王听淮收的三千两,是他亲自拿的,还是别人送到他府上的?”
杨峙岳一愣。
“是……是李焕在醉仙楼给的。”
“那两万两抽成呢?”
“是石料商、木料商按年给的。”
“给了几年?”
“两年。”
“每年都给?”
“账上是这么记的。”
宣德帝点点头。
“那就是了。王听淮收钱,牵线,是实。但石料以次充好,工钱克扣,堤坝溃决——这些,他知情吗?”
杨峙岳语塞。
“账册、口供,皆未显示他知情。”周望舒开口,“他只管拿钱牵线,不过问具体事宜。”
“那便是渎职,非主谋。”宣德帝淡淡道,“渎职,申斥降级,够了。”
“可陛下!”杨峙岳急了,“即便不知情,他收钱牵线,便是帮凶!若无他牵线,那些奸商怎能搭上李焕?若无奸商,石料怎会以次充好?堤坝怎会溃决?这其中的因果,陛下难道……”
“朕知道。”
宣德帝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让杨峙岳瞬间噤声。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但杨御史,治国不是判案。判案,只问是非。治国,要权衡利弊。”
他将写好的惩处名单推到案边。
“这些人,该罚。但只能罚到这儿。”
“为什么?”杨峙岳声音发颤。
“因为朕现在,动不了王家。”宣德帝一字一顿,“动不了王家背后的世族。动不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局。”
他站起身,走到杨峙岳面前。
居高临下。
“你想为国除奸,为民请命,朕知道。但奸,要一个个除。命,要一步步请。一口气把天捅个窟窿——”他顿了顿,“掉下来的,先砸死百姓。”
杨峙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知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臣……臣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宣德帝转过身,“退下吧。”
……
出宫时,夜已深。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杨峙岳走得很慢,脚步发沉。
走到宫门外,他忽然停住。
“周指挥。”
“嗯?”
“陛下他……一直如此吗?”
周望舒侧头看他。
月色下,杨峙岳的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像一直坚信的东西,突然碎了。
“一直如此。”周望舒说,“帝王心术,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可那些百姓呢?”杨峙岳看向她,眼底有血丝,“那些淹死的,饿死的,无家可归的——他们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周望舒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陛下记着,我记着,你记着。记着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