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针手一顿。
“夫人说笑了。按方子调理,再活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十年八年……”吴虞笑了笑,“够了。”
薛九针看向她。
“夫人有话想说?”
吴虞沉默片刻。
“望舒那孩子,性子倔,像我。”她低声说,“她爹走后,她就一个人扛着。锦衣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总怕她撑不住。”
“她撑得住。”薛九针合上药箱,“虎父无犬女。”
吴虞眼圈红了红。
“她爹……走得太突然了。”她声音发颤,“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说要去查案,晚上就……就抬回来了。浑身是血,话都没留下一句。”
薛九针没说话。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
但每一次听见,还是觉得沉重。
“薛先生。”吴虞擦擦眼角,“我想请您帮个忙。”
“夫人请说。”
“我房里,有个樟木箱子,在床底下。”吴虞指了指,“里头是我丈夫的旧物。有些公文、书信,我看不懂,但总觉得……不对劲。您能帮我看看吗?”
薛九针皱眉。
“夫人,我只是个大夫……”
“您不是普通大夫。”吴虞看着他,“三十年前,您被人追杀,是我丈夫救了您。他跟我说过,您不是寻常人。”
薛九针眼神微变。
良久,他叹了口气。
“箱子在哪儿?”
吴虞挣扎着要下床,薛九针按住她。
“您指路,我去拿。”
樟木箱子很沉。
薛九针费了些力气才拖出来,箱子上落满了灰。
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几本旧书,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最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
薛九针取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公文副本,纸张已经泛黄。
他一份份看过去。
都是些寻常的案卷抄录,没什么特别。
直到翻到最后一份。
那是一份军粮调拨的批文副本,日期是景和五年二月——周巡殉职前三个月。
批文是兵部下发的,调拨三万石军粮往北境。
但副本的空白处,有人用朱笔写了几行小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粮数不对,差五千石。”
“押运官陈大有,与王有旧。”
“卫经手,未核。”
薛九针盯着那几行字。
尤其是最后一句。
“卫经手,未核。”
卫。
卫凌的卫。
他合上副本,看向吴虞。
“夫人,这份公文,您丈夫当年可曾提起过?”
吴虞摇头。
“他从不说公事。”她顿了顿,“但这份副本……是他出事前几天,偷偷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起夜时看见灯还亮着,就进去看了一眼。他正在看这份东西,见我进来,匆忙收了起来。”
她看着薛九针。
“薛先生,这上头……写了什么?”
薛九针沉默。
良久,他将副本重新包好,放回箱子。
“没什么。”他站起身,“一些旧事罢了。”
吴虞盯着他。
“薛先生,您骗不了我。”
薛九针动作一顿。
“我丈夫的死,是不是和这份公文有关?”
房中安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薛九针看着吴虞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终于,他叹了口气。
“夫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吴虞抓住他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丈夫死了,我女儿死了,现在连望舒也……薛先生,我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活着了。”
薛九针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然。
“这份公文上记的,是五年前一桩军粮调拨案。三万石军粮,实际只运了两万五千石。差的五千石,不知所踪。”
吴虞呼吸一窒。
“押运官陈大有,是王观棋的门生。而经手这批军粮核验的,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卫凌。”
他顿了顿。
“但卫凌没有核验,就放行了。”
吴虞脸色煞白。
“为……为什么?”
“不知道。”薛九针摇头,“但您丈夫记下了这件事,还特意留下副本——说明他起了疑心。”
他看向吴虞。
“夫人,这份副本,您收好。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指挥。”
吴虞怔怔地坐着。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惨淡的光。
良久,她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薛九针提起药箱。
“夫人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他推门出去。
门外,夜色已深。
天上一弯冷月,照着寂静的庭院。
薛九针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屋内的吴虞,抱着那个油布包,枯坐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
她将油布包重新藏好,藏在了床板下的暗格里。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
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丈夫的死。
就像清晏的死。
就像这看似平静的、底下却暗流汹涌的世道。
但总要有人去揭。
总要有人,去讨一个公道。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女儿。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五年前的军粮调拨卷宗,在兵部档案库第三排第七架,编号“景和五年甲字十七号”。
周望舒站在空荡荡的架子前。
编号还在,标签还在,但本该厚达三寸的卷宗,只剩一个薄薄的封皮。
里面空了。
“什么时候没的?”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管理档案库的老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昨、昨天还在的!属下昨日清点,还、还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看见卷宗是齐的!”老吏磕头如捣蒜,“指挥使明鉴!这库房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尚书大人那儿,一把在武库司主事那儿,还有一把……在属下这儿。昨夜库房落锁前,属下还巡了一遍,绝无差错啊!”
周望舒没说话。
她拿起那个空封皮,对着窗外的光看。
封皮内侧,有细微的撕扯痕迹。
不是整本拿走,是被人拆开,抽走了关键几页,又把封皮放回原处。
手法很老道。
“昨夜谁来过?”
“没、没人……”老吏忽然想起什么,“不,不对!卫同知……卫同知傍晚来过一趟,说是查旧案,借了钥匙,待了半个时辰。”
周望舒眼神一冷。
“卫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