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太后一拍桌子,“安王是哀家的儿子,是先帝的亲骨肉!怎么会做那种事!”
“孙媳也不信。”王睦宁抽泣着,“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锦衣卫已经拿到了证据,说陛下……陛下也疑心了。”
她偷眼去看太后。
太后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陛下那边,哀家去说。”太后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冤枉安王。”
“谢太后。”王睦宁伏地叩首,“只是……只是孙媳担心,那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与王爷素有旧怨。她妹妹的事……孙媳也知道一些。若她借着查案的名义,公报私仇,那王爷岂不是……”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眼神一冷。
“周望舒……”
“太后。”一旁的德太妃忽然开口,“臣妾听说,那周望舒近来确实跋扈。河间府的案子,她越权办案,滥用私刑,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弹劾了。”
“是啊。”另一位太妃附和,“一个女子,掌着锦衣卫,本就于礼不合。如今又这般肆意妄为,怕是……迟早要出事。”
太后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哀家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哀家有些话,要单独和安王妃说。”
几位太妃识趣地起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太后和王睦宁两人。
“睦宁。”太后看着她,“你跟哀家说实话,安王……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王睦宁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泪水又涌出来。
“太后明鉴。王爷这些年,谨言慎行,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北境督军时,更是殚精竭虑,不敢有负皇恩。那些传言,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她顿了顿。
“只是……只是周望舒那边,孙媳实在担心。她恨王家,恨王爷,恨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孙媳怕……怕她真做出什么构陷之事,毁了王爷的清誉。”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她拍拍王睦宁的手,“放心,哀家不会让她胡来的。”
“谢太后。”
王睦宁再次叩首。
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
消息传到周望舒耳中时,她正在看河间案的后续卷宗。
褚云站在案前,低声禀报。
“安王妃今日进宫,在太后面前哭了一场,说您构陷亲王,离间天家骨肉。太后动了怒,说要敲打敲打您。”
周望舒头也没抬。
“还有呢?”
“安王府那边,近来频繁有人出入。有几位是兵部的旧人,还有几位……是江湖上的。”褚云顿了顿,“我们的人跟了几次,但对方很警觉,没摸到底细。”
周望舒放下卷宗。
“江湖上的?”
“是。其中有一个,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显眼。”
周望舒眼神一凝。
“马三?”
“还不确定。”褚云摇头,“黑风寨覆灭后,马三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去了关外。”
“继续跟。”周望舒指尖在案上敲了敲,“重点盯那个脸上有疤的。”
“是。”
褚云退下。
周望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意正浓。
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可她却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腐烂的、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王睦宁坐不住了。
她在害怕。
怕什么?
怕安王的旧事被翻出来?
怕自己这个安王妃的位置坐不稳?
还是怕……当年周清晏的真相,被揭开?
周望舒勾起嘴角。
笑了。
笑容很冷,像淬了冰的刀。
“王睦宁。”
周望舒转身对着窗外摇曳的海棠。
“你终于坐不住了。”
“要自己跳出来了。”
她转身,走回案边。
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杨峙岳写的。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说的是河间案后续,那些被强占的田地该如何归还,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该如何抚恤。
信的最后,他写:周指挥,法度之外,尚有仁心。望慎之。
周望舒看完,将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三个字。
马三。
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
鹰。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字迹。
吞噬了那个圈。
吞噬了那只鹰。
灰烬落在案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第二天一早。
太后宫中的沉水香,燃了整整一日。
青烟袅袅,在殿内盘旋,最终消散在描金藻井下。那香气沉郁,带着陈年木头被时间浸润后的厚重,却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睦宁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指尖的赤金点翠护甲轻轻划过青瓷茶盏的边缘。
细微的、近乎尖锐的声响。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孙媳昨夜又梦到清晏妹妹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
“哦?”
“梦里,她还穿着回府那日穿的衣裳,藕荷色的衫子,笑得甜甜的。”王睦宁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地底下好冷。”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皆屏息垂首。
太后看着王睦宁,眼神复杂。
“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过去了。”王睦宁拭了拭眼角,“可孙媳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她。若当年我能多劝劝二叔,多护着她些,兴许……”
她没说完。
眼泪先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太后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薄,怪不得你。”
“孙媳知道。”王睦宁哽咽,“可如今,有人不肯让这事过去。周指挥使……她恨我们王家,恨不能将我们所有人都拖下去,给清晏妹妹陪葬。”
她抬起泪眼,看向太后。
“孙媳不怕死。可王爷……王爷是太后您的骨肉,是陛下的亲哥哥。若因着孙媳家的旧事,牵连了王爷,污了天家清誉,孙媳……孙媳万死难赎。”
话说得哀切,情态做得十足。
可字字句句,都在往一个方向引。
周望舒在翻旧账,要报复。
甚至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