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帝揉着眉心,眼底青黑,显然,他被此事惊扰,已一夜没有休息了。
“有人举报你手底下的幕僚运了一批甲胄给陇西大将军,人证物证俱在!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造反了?!”
数十道折子铺天盖地从上方扔下来,砸中李承乾的额角,尖锐的纸脚划破血肉,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可陆承乾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拱手,“回父皇,儿臣确实给陇西大将军送了甲胄,然实无谋逆之心!”
...
行宫偏殿内。
黑白棋子交错的棋盘上,杀机毕现。
国师无觉鹤发童颜,飘飘然落下一白子,棋盘上,黑子处处围困,显然已没有多少气数了。
齐王李承佑二指夹着黑子,落于一角,棋子如兵可上阵杀敌,如何布局尽在掌棋人手中。
“殿下不若猜猜,陛下会不会惩处太子?”
李承佑动作一顿,朗笑道:“皇兄若有二心,父皇自然不姑息。”
无觉又道:“那倘若没有呢?”
李承佑好似浑然不觉他话中之意,笑道:“国师该落子了。”
无觉捋着银白的胡须,幽幽道:“不下了不下了,老夫观此局是个死局,还是就此停手的好,免得撞见血腥...”
李承佑刚要说话,无觉盯着他的眉目忽然惊嗬一声,“不得了不得了!”
无觉国师占卜相面皆是上乘,李承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
无觉摇头,“殿下姻缘颇为坎坷啊...”
“姻缘坎坷?”李承佑半信半疑道:“可本王早已娶妻了,姻缘上不曾坎坷,国师可否是看错了?”
“时候未到罢了...”
棋局对弈许久,可迟迟没分出个胜负,无觉借口身子困乏要补觉,李承佑只能任他去了。
无觉走后,偏殿内进来一着武袍的年轻将军,玉面侬艳,腰束黑带,脚踩乌靴,正是魏聿泽。
“如何了?”
青年自棋桌的另一侧坐下,低声道:“陛下没有处置。”
李承佑目光沉沉落在没有下完的棋局之上。
两方棋子对峙其间,剑拔弩张之意扑面而来,下一刻便能彻彻底底厮杀个你死我活,可无觉却停了手。
“果然如此。”李承佑轻轻自嘲,“在父皇心里,母后永远比不过先皇后,而我也比不上太子。”
“哪怕太子挪用甲胄,又有私自联系边将谋逆之嫌,他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当年先皇后临死之际,让父皇发誓,若是母妃生下的是一个皇子,就远远把人送走,若是个公主,则不必。
母妃当年怀着身孕,就被先皇后下了这么一道恶毒的诅咒,父皇自然应允。
于是他出生后,就被送去了封地,母妃也被封后。
这么多年他们母子聚少离多,若不是他在边境立了战功杀回京城,他与母后此生只怕都见不了几面!
这笔帐,他记在心里。
温凉黑子捏在掌内,透出冷彻人心的寒意,李承佑闭闭眼,唇角微勾,不紧不慢松了黑棋,任它打散了铿铿对立的棋局。
“堂兄,怎么办?”
魏聿泽长眸低压,气势浑然天成的凌厉,黑长的鸦羽遮盖眸中情绪,李承佑只听他道:“陛下虽没有直接惩处太子,但消息也只局限在宫城内,地方守将不知其中缘由,倘若此时太子亲信于地方上起兵,岂不...”
青年二指定定指向棋盘上被黑子几乎包围起来的白子,道:“正正坐实了太太子的谋反之意——”
“好,就这么办!”
——
京城风起云涌,太子亲信于朔州起兵的消息一夜传来,听闻此消息,陛下于行宫病倒。
太子被软禁在行宫内,陛下命齐王出兵镇压叛乱,魏聿泽亲自领兵。
然而京城里的纷扰不曾惊动后宅里的女子,孟敬德断了把她嫁给太子做侧妃的念头后,孟清日子松快了不少。
趁着今年秋日还剩下的晴日,把箱底的书拿出来晒了一遍。
白杏和芳婆婆轻手轻脚把书摊开,上头压着包了绢布的竹条。
孟清窝在阆苑角落里,手上捧着一本书看的入神。
忽然门外进来个小丫鬟,正欲扰孟清思绪,被白杏眼疾手快拦住了。
“拿的什么东西?”
丫鬟道:“是安庆坊张大人府上的帖子,是给娘子的。”
“给我吧。”
白杏接了帖子,摊开一看,惊喜道:“娘子,是张大人的回帖!”
她这一惊一乍的,比方才送信的丫鬟好不到哪去,孟清吓了一跳,阖上书接了信,粗粗扫过一眼,笑道:“张伯伯说今日约在折花馆,奇了,怎么这么急?”
“那娘子,咱们现在收拾收拾去么?”
孟清点头,“我记得外祖留给我一套上好的湖砚,不如就拿它做礼吧。”
帖子送的急,孟清换了身衣裳,带着白杏到了折花馆时,还不到约定的酉时,预定的包厢内,已有人候着了。
白杏嘀咕道:“这张大人来的好早...”说罢目光一转,正正与一琮对了个正着。
“咦?是你?”
孟清自然也瞧见了一琮,“魏郎君也来了?”
她面上微红,真是糟了,礼她只带了一份...
一琮哪里被两个女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们郎君已等着娘子了,请...”
屋内,青年穿了身文武袍,正盘腿坐着喝茶,水雾酝酿之间,她没瞧见张伯伯。
“孟娘子来了。”青年旋即起身,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自她脸上身上徘徊不去。
“张伯伯他...”
魏聿泽颇有些不自在回道:“大人他来时被要事绊住了脚,所以拜托我前来。”
孟清把湖砚推去,笑道:“这本是我外祖留下来的一套湖砚,请魏郎君代为转交。”
魏聿泽收了礼,二人之间一时无话,煮沸的水冒着大片大片的水汽,而那郎君面前的杯子里只有清水...
“孟娘子回家之后,可还好?”
孟清不提孟敬德欲让她做太子侧妃的事,这件事揭过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点点头,拿茶具开始碾茶煮茶。
“一切都好。”
女子煮茶格外熟稔,做起来格外赏心悦目,魏聿泽捏了捏只有清水的茶杯,他是个武将,喝茶从来都是捏一把茶叶,沸水一泡,着实没这么讲究过...
思及此,再看女子素手捏着竹夹,指尖皙白圆润,广袖因着煮茶的动作后移,露出一截皓腕,再往上,两缕乌发垂在胸口,露出来的脖颈白皙修长,耳垂圆圆,分外可爱。
可她不说话时面色冷冷清清的,黛眉细长,鸦羽密而翘,鼻头圆润,唇色绯红...
“咳!!咳咳咳!!!”
魏聿泽冷不防被水呛了一下,红着脸撇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