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这是皋月醒来后,第一时间感知到的颜色。
视觉的焦距在漫长的涣散后,缓慢地重新向中心聚拢。
几块模糊的纯白色色块,一点一点地在视野中央拼凑成型,最终形成了一面毫无纹理的平整天花板。
光线并不刺眼,被刻意调成了极度柔和的暖色调。
皋月安静地平躺着。
耳膜深处,还残留着一阵类似于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失去信号时发出的微弱蜂鸣声。
这股令人烦躁的底噪,正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被另一种声响一点一点地覆盖。
“滴——”
“滴——”
单调,机械,恒定。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耳廓上。
鼻腔的黏膜捕捉到了一丝微凉的气流。这股气流缺乏了自然界中泥土或植物的杂味,纯净得近乎带有一种寡淡的甘甜,顺着干涸的呼吸道缓慢向下,一点点填补着因长时间休眠而干瘪的肺泡。
左手手背的皮肤下方,传来一阵极具压迫感的酸胀。某种微凉的液体,正顺着静脉血管的走向,被强行推入血液循环之中。
她试图去挪动右手的手指。
但是四肢百骸仿佛是被灌入了冷却的铅水,肌肉完全丧失了收缩与舒张的张力。躯体变得无比沉重,死死地陷入柔软的床垫深处,甚至连牵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已被彻底剥夺。
是……深度睡眠的后遗症吗?
终究还是晕过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下战略室里那排交替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以及视野边缘突然炸开的大片黑斑。
当时的那种眩晕感来得极其猛烈,全身上下都在向自己发出着尖锐的警告。
可是那一刻,她却觉得。
很舒服。
计划已经布置好了呢。之后就不用思考了吧。
就安心地睡去吧。
她当时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地想着。
明明是决定着成千上万亿资金走向、甚至关乎国家命脉的重要事情,但她心底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担心。
皋月试着挪动了一下眼球。
成功了。
视野的边缘,隐约晃动着几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自己早就不是前世那个需要事事躬亲的“棋子”了不是吗?修一、远藤还有弗兰克他们,都是可以信赖的。
想必……他们已经很好地处理好了吧……
疲惫感顺着微凉的血液,再次翻涌上心头。刚刚聚拢的意识,又开始渐渐被那些舒适的黑斑所笼罩。
好累啊。
不用再想那些了吧……
那就,再睡一会儿。
她撤去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眼睑微垂,心安理得地重新沉入那片舒适的黑暗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
西园寺本家,地下三层。
西园寺修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脚步略显匆忙地踩在走廊的防静电地毯上。
他刚刚在地表之上,才刚刚送走三菱的岩崎。这些老不死的不知道怎么都是在近期接二连三地上门,说是要收购这收购那的,平时没见他们这么积极。
难道他们知道了皋月昏迷的事了?
修一摇了摇头。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线索,顶多是还处在“怀疑”的阶段而已。
更何况,就在五分钟前,武田医生传来通知,皋月已经醒了。
只要皋月醒来了,就算暂时不能理事,也足以震住所有人。
修一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无菌区门外。
走廊尽头。武田医生正拿着一份带有实时数据的电子记录板,安静地站在那扇医用级不锈钢气密门旁。
听到脚步声,武田转过身,微微欠身。
“家主。”
修一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越过武田,落在门上方的负压指示灯上。
“情况如何了?”修一的声音放得很轻,“现在可以进去探视吗?”
“请您放心,目前大小姐的基础生命体征已完全处于平稳状态。”武田压低了声音,“人工冬眠的药剂已经代谢完毕了。一小时前,大小姐醒过来一次,随后又自然入睡了。这说明她的大脑正在进行正常的自我保护与修复。且血氧与心率都维持在极佳的水平。”
武田合上记录板。
“您可以进去探视。不过,大小姐目前依然极度虚弱,还请您尽量缩短时间,避免过多消耗她的精力。”
修一微微颔首。
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伸出右手,将手掌悬停在墙壁侧面的免接触式红外感应面板前方。
“呲——”
伴随着内部气闸泄压的微弱气流声。沉重的银灰色金属门板沿着无声滑轨,向一侧平滑地退开。
特护病房内的空气有些湿润。不同于外界梅雨季的东京那种粘稠的水汽,这里的空气是柔和的。
病床的背部已经被医护人员摇起了三十度的倾角。
皋月半靠在堆叠的柔软靠枕里。
天花板上,那盏模拟自然光谱的顶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太安静了。
那张精致的面容苍白到了极点,失去了平日里端坐在紫檀木长桌首位时的压迫感。
纤细的脖颈微微陷入白色的纯棉枕头中。搭在被子边缘的手腕上,青色的静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修一放轻了脚步,迈步走近。
看着躺在宽大的病床中的皋月,修一突然发觉,自己的女儿原来是这么小小的一只啊。
走到病床边,他停下了脚步。双手在身侧下意识地微张了一下。
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对于他而言,是一场漫长到几乎要将理智撕裂的煎熬。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站在地下室的这扇金属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维生仪器运转声时,那种无力感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西园寺家如今的版图庞大到足以令整个国家战栗。他拥有调动数千亿资金的权力,能随意决定一家上市企业的生死。
可是,当自己的女儿昏倒的时候,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财富,连让她提早一秒钟苏醒都做不到。
这种荒谬的落差,让他在面对苏醒的女儿时,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怯懦。
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度强烈的冲动。他想将虚弱至极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
但他的视线落在皋月那苍白的肌肤,以及手背上那块因为长时间输液而贴着的医用胶布上。
微张的双手停顿在了半空中。
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或者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幅度,会弄疼她。
现在的皋月,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在窑火中经历了极限高温,稍微用力碰触便会产生裂纹的精美瓷器。
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是,不紧紧地抱住她的话,自己会失去她吗?
看着皋月恬静的侧脸,那种恐惧感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这可不行啊。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如此懦弱,让皋月担心了怎么办。
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入心底。
修一拉过一旁放置的皮质陪护椅。在距离床沿半米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病房内,加湿器喷吐着水汽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皋月并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坐下的修一。
她的视线,依然静静地落在腹部被面上搁置着的一本实体书上。
那是一本极其轻薄的平装文库本。
一本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的著作。
《论生命之短暂》。
皋月靠在软枕上。她缓慢地抬起右手。
苍白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发颤,轻轻按在书页的边缘。指腹顺着纸张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将其抚平。
她的视线停留在泛黄纸页的那行铅字上。
“‘人们总是把生命的绝大部分……’”
她的声音极轻。伴随着大病初愈的微弱沙哑,在安静的病房内慢慢化开。
中途停顿了很久。喉咙细微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接上下半句。
“‘……消耗在为未来无尽的准备之中。’”
念完这行铅字。
皋月用指腹压住书本的边缘,将其缓缓合拢。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端坐的修一脸上。
“父亲大人……”
修一看着女儿那双失去了往日锋芒、却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他微微前倾身体。
“感觉好些了吗?”修一的声音放得很轻。
皋月看着修一眼底那些密集的红血丝,以及西装领口处的一丝凌乱。
“让您担心了。”
她将合拢的文库本搁置在白色的被面上。双手交叠着放在书的封面上。
病房内的空气安静地流淌。
父女两人都没有去谈工作的事情。
“躺在这里的这几天。脑子空了下来,反倒多出了一些时间。”
皋月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我发现我脑子里,总觉得有一块看不见的秒表。”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
“滴答。滴答。”
“每一秒钟的跳动,都代表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历史节点。代表着一堆必须去提前争夺的筹码。”
她抬起眼帘,视线中带着一丝迷茫。
“因为我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我知道哪里有避风港,哪里有散落的黄金。”
“所以我怕。我怕只要稍微走得慢一点,或者在哪个节点上闭一下眼睛。那些注定好的宝藏,就会被别人拿走。西园寺家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回想起自己这几年来的状态。
“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像个在沙滩上捡金币的饿鬼。”
“我贪婪地觉得,‘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皋月的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微小弧度。
“生怕涨潮的海水会把剩下的金币卷走。我把所有的精力、时间,甚至睡眠,全都填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总觉得只要赚得足够多,准备得足够充分。西园寺家在未来的风暴里,就会绝对安全。”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骨子里……其实一直被一种极度的‘饥饿感’驱使着。”
“这五年来。我不敢生病,不敢休息,甚至不敢花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去真正看一眼院子里的樱花。”
皋月转过头,视线重新与修一交汇。
“可是……如果在收割的季节到来之前,这具躯壳就彻底崩坏了呢?”
“账户里的数字。霞关上的权力。遍布全国的版图。”
皋月看着修一。
“如果人不在了。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修一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
听着女儿诉说脑海中那块“看不见的秒表”,他的呼吸出现了一阵滞涩。
过去的五年里,他惊叹于女儿那神明般的预判。他习惯了由她来规划好一切最完美的路线,自己只需拿着家主的印鉴去无条件地执行就可以了。
他沉浸在家族版图极速扩张、将各大财阀踩在脚下的狂喜中。他享受着外界敬畏的目光。
却完完全全地忽略了,这台横冲直撞的精密商业机器,是靠着榨干一个少女所有的精力、睡眠乃至生命力在维持运转的。
她逼着自己去捡起每一枚金币,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齿轮。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缺乏绝对的安全感。
皋月……在恐惧。
她在害怕着什么。
而自己,却给不了她安全感。
这种在风暴中所需的踏实感,本该由他这个父亲去填补。
但他却一味地索取着她的智慧,放任她在悬崖边缘日夜起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西园寺家需要的绝对不是一台随时会报废的印钞机。
他修一需要的,是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女儿。
必须由他亲手,替她卸下这副沉重的枷锁。
“皋月。”
修一的语调沉稳。
“资本的积累,在初期确实需要那种不顾一切的饥饿感。你做得很好,比历代西园寺家的任何一位家主,都要出色得多。”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论生命之短暂》上。
“人们总以为,积累庞大的数字是为了抵御未来的风险。却往往忽略了沿途流逝的时间。”
“当财富跨越了生存的阈值,达到如今足以影响国家走向的体量。它便不再是驱使人日夜奔跑的鞭子。”
“它真正的效用,是赋予拥有者一项特权。”
修一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
“随时停下脚步,安坐庭院听雨的特权。”
“西园寺家现在的根基,足以支撑你心安理得地挥霍时光。沙滩上的金币永远捡不完。漏掉几枚,西园寺家依然是那棵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你不需要再去和脑子里那块秒表赛跑了。皋月,你拥有在这个世界上,慢慢行走的资格。”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加湿器喷吐着细微的白雾,水汽在灯光下缓慢地翻滚、消散。
皋月看着父亲。
其实,修一说的这些,她都明白的。
早在她第一次做空美元的那一刻起,西园寺家就拥有供她挥霍一生的资本了。
理智上早就明白。但心理上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前世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抓住每一分可获得的利润。
可是,这一世她能抓住的机遇,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广场协议的汇率红利、黑色星期一的期权杠杆、大藏省的政策漏洞、甚至是尚未爆发的地缘冲突。
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精确到日的历史节点,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标记着坐标。因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散落在时代轨道上的天文数字,就变成了一座座明晃晃的金山。
这就导致她潜意识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她怕自己走得慢了,或者在哪个节点上稍微闭一下眼睛,那些注定好的红利就会被别人抢走。
她强迫自己去亲手确认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去核算每一笔跨国资金的流向。硬生生地把这具会生病、会疲惫的肉体凡胎,逼成了一台全天候运转的中央处理器。
在潜意识里,她根本无法宽恕那个想要停下来喘息的自己。
直到此时。
伴随着修一的话语。那股长久以来盘踞在灵魂深处、逼迫她日夜疯狂奔跑的病态焦虑,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紧绷了整整五年的神经,终于在心底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终于真正接纳了这具会疲惫、会倒下、存在着物理局限的凡人躯壳。
操控资本,根本无须亲自下场去搬运每一块金砖。
放下脑海中那块看不见的秒表后,她的思维跃升到了一个极其空明且全新的维度。
那股深植于骨髓的饥饿感并未消散。只是褪去了在沙滩上疯狂抢食的焦躁,转化为了某种更加深沉、极具耐心的掌控欲。
她微微侧过头,将脸颊靠向柔软的纯棉枕头。
视线越过病床,投向墙壁上那扇巨大的、模拟出外界自然天光的电子显示窗。
窗内,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几朵仿真的白云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东飘移。
“父亲大人。”
皋月的视线停留在蔚蓝的天际线上。
“那么……等出院后,就先去吃一顿汉堡吧。”
“……为什么是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