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的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那种豁然开朗的仙家气象,也没有什麽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
入眼处,是一层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
而在这层保护罩的外面。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雾。
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
但这绝非寻常山林间的晨岚。
那些雾气,呈现出极其分明的斑斓色彩。
有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机,有赤红如血的火行狂暴,甚至还有厚重如渊的土行沉凝。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这片天地间以一种极其狂野、近乎於实质液化的姿态,疯狂地翻滚、交织。
每一次属性的碰撞,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神魂发麻的空间涟漪。
「这便是————三级院的灵气?」
苏秦站在保护罩内,呼吸微微发紧。
他在二级院的青竹幡里,曾享受过绿幡级别聚灵阵的待遇。
那里的灵气已经足够让一名通脉境修士感到飘飘欲仙。
但和眼前这些显化出实质色彩的元气海洋相比————
二级院的灵气,简直就像是兑了无数倍白水的寡淡米汤!
如果说二级院的修行,是在水潭里汲取养分。
那麽这三级院的虚空,便是一座随时可能将人溺毙的狂暴汪洋。
「难怪————」
苏秦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罗师曾言,若是没有养气境那等气由自生」、能够在体内构建出独立内天地的底蕴————」
「贸然踏入这等高阶法则交织的修罗场。」
「别说与人争锋,光是这天地间游离的狂暴元气,就足以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经脉,生生撑爆!」
就在苏秦心神震动之际。
「新来试听的学子?」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带着几分稚嫩奶音的嗓音,突兀地在身侧的保护罩内响起。
苏秦心头微凛,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不过数步远的一方白玉石台上,正盘膝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小的婴童。
那婴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扎着两个冲天髽鬏。
粉雕玉琢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的稚气。
但在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的神识感知中。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婴童,周身竟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气血波动。
甚至,连他的呼吸,都与保护罩外那狂暴的五色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同频共振。
「深不可测。」
四个字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这大半个月在二级院底层摸爬滚打出的谨慎。
让苏秦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震惊。
他没有因为对方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而生出半分轻视或拿大的姿态。
相反。
在这步步杀机、规则森严的三级院。
任何一个能在这等接引重地独当一面、且气息如此诡谲的存在,都绝对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
苏秦上前两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袖,神色极其端正。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对着那个坐在玉台上的婴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道揖。
「是的大人。」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不卑不亢中透着十分的规矩:「晚辈惠春县分院,苏秦。」
「奉顾长风教习之命,持月考凭证,前来试听。」
说罢。
苏秦双手奉上那卷散发着紫金光泽的【银丝玉轴】凭证,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那婴童看着苏秦这般一丝不苟的做派,那双原本犹如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讶异。
他从玉台上跳了下来。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阵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苏秦面前,伸出那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那卷凭证。
「啧。」
婴童并没有立刻查验凭证的真伪,而是用那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咂了咂嘴:「能在二级院那等烂泥潭里,夺得试听的席位————」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上下打量着苏秦:「一般来说,这种人,骨子里都傲得很。」
「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婴童将凭证随手塞进红肚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赞赏的笑意:「你这种懂得藏锋,又如此谦虚的人————」
「倒是很少见了。」
听到这句评价,苏秦并未因此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他直起身子,神色依旧平和:「大人过誉了。」
「初入宝地,不识深浅。晚辈理当执後辈之礼。」
「这是应有之理。」
这句「应有之理」,说得极其坦然。
没有讨好,没有谄媚。
就是陈述一个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婴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看向苏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属於同类人之间的认同。
「叫我丰傀便好。」
婴童摆了摆那胖乎乎的小手,语气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我不过是这接引台」的一具看门傀儡,替主子当差罢了。」
「不必称呼什麽大人。」
丰傀。傀儡。
苏秦心中了然,暗道这三级院的手笔果然阔绰。
连看大门的一个阵灵,都拥有如此之高的灵智与修为底蕴。
「丰师兄。」
苏秦从善如流,极其自然地改了称呼。
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傀儡而失了礼数,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声「师兄」喊得丰傀颇为受用。
他负着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指着外面那片色彩斑斓、狂暴涌动的元气海洋。
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过来人的提点:「你初来乍到,又未入养气境。」
「这外面的元气,对於你们这些通脉境的肉身来说,太浓郁,也太霸道了。」
丰傀转过头,看着苏秦,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等会儿出了这「虚实罩」。」
「一定要按着玉简上给你规划好的固定的路线走。」
「千万别好奇,也别去碰那些偏僻的岔路。」
「若是走错了道,卷入了那些高阶法则交织的灵气漩涡里————」
丰傀的稚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番警告,字字带血。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指点牢牢记在心底。
「多谢丰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
「嗯。
「」
丰傀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苏秦这种听劝的态度很满意。
他从那件神奇的红肚兜里,摸索了片刻。
随後。
在苏秦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丰傀掏出了三个形制各异、却都散发着淡淡灵光封印的信封。
「拿着吧。」
丰傀将这三封信递到苏秦的面前,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隐晦的、看戏般的光芒:「这是留给你的。」
「我的信?」
苏秦微微一挑眉,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刚刚通过传送阵,初踏这三级院的土地,连东西南北都还没分清。
怎麽可能会有人,提前在这里给他留信?
而且。
还是足足三封?
丰傀看着苏秦那不动声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玩味。
他将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叹,以及一丝看透了这背後暗流涌动的戏谑:「你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我在这接引台当差了这麽多年————」
「刚拿着试听凭证跨进这青云院的门槛,连气儿都还没喘匀。」
「就有三位正式录了仙籍的学子,眼巴巴地赶来这儿,给你留信铺路————」
丰傀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辣的感慨:「看来————
「你的含金量,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啊。」
「你,并非是普通的「天才」那麽简单啊。」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正式学子。
这四个字,意味着留下这三封信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已经通过了年终大考、真正在这三级院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仙官候补资格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颜色和材质截然不同的信封上。
他并没有因为丰傀的夸赞而露出半分骄狂。
相反。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履薄冰般的警惕。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释放善意。
尤其是在这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角逐场的三级院。
提前投资,必有重求。
「三封信————」
「会是谁呢?」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盘算着。
他在二级院里的那些人脉,除了已经来到三级院的王烨,似乎并没有什麽能够触及到这个层面的人物。
至於那些在月考中被他踩在脚下的各脉魁首,他们背後的势力就算要找麻烦,也绝不会用「留信」这种温和的方式。
带着这份戒备与思量。
苏秦双手接过了那三封信件。
他没有当着丰傀的面去拆另外两封材质华丽的信笺。
他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最上面那封。
那是一个用最普通的粗糙黄纸糊成的信封,封口甚至都没有用火漆,只是随意地摺叠了一下。
但这信封上,那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仿佛能透过纸背的放荡不羁与混不吝气息的字迹。
只一眼。
便让苏秦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极其罕见地,松弛了半厘。
他认出了这字迹。
整个二级院,乃至这三级院,能把大周仙朝通用的正楷,写得如此嚣张跋扈、仿佛在嘲笑所有规矩的人。
只有一个。
「王烨师兄。」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他没有犹豫,直接拆开了那个粗糙的黄纸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字数不多。
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如同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之中。
【苏秦,见信如面。】
【你只需拿着凭证,走出这虚实罩,顺着脚下的玉石道一直走,便能走到顾教习的听风小院」,进行试听。】
【请谨记。】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看到这里,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烨的性格,向来是散漫随性,连在罗师面前都敢没个正形。
可在这封信的开篇,他竟然用了两个「千万」!
这是何等严厉的警告?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继续向下移去。
【我们惠春县的二级院,归属於青云府旗下。】
【而所隶属的三级院,对外的全称,便叫做——青云院」。】
【你要明白,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它容纳的,不仅仅是我们惠春县的那几个拔尖的苗子。】
【它容纳的,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甚至————】
信纸上的笔迹,在这里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加重。
墨汁甚至渗透了纸背,彰显着写字之人在落笔时,内心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凝重。
【这青云院中,充斥了那些真正手握神权、坐镇一方的大周仙官们的————密切关注!】
【这里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流。】
【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那些大人物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所以,苏秦。】
【每往前走一步,需慎之又慎。】
【在你没有彻底看清这棋盘上的局势之前————】
【你最好,不要轻易地,做出任何的选择。】
【我如今,正在听顾教习讲课,无法亲自去接引台接你。】
【至於这其中的具体细节,以及那些隐藏在这迷雾背後的水深水浅————】
【等到了顾教习的院中。】
【我再与你,详谈。】
落款,是一个极其潦草的「烨」字。
信,看完了。
苏秦捏着那张薄薄的黄纸,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保护罩外,那五色斑斓的狂暴元气依旧在无声地翻滚着,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阵阵寒意。
他太了解王烨了。
这位平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粗中有细的师兄,绝不会在关乎生死前程的大事上故弄玄虚。
既然他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那就说明,这三级院门前的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试探。
苏秦陷入了沉默。
他有预感,这所谓的「不要轻易做出选择」————
便极有可能,和自己储物戒中躺着的另外两封信,有着极其直接的因果关系。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初入三级院的警惕压在心底。
他的手腕微翻。
那封通体莹白、没有火漆封口、仅用一根蕴含着浓郁生机的青色丝线缠绕的信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在此之前,他根据这青色丝线上的木行气机,推测这是某位灵植或者丹药一脉的师兄递来的橄榄枝。
但他还是决定拆开看看。
因为在踏上那条白玉道之前,他必须清楚地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试图在这个节点将他拉入棋局的,究竟是哪方神圣。
指尖真元微吐,青色丝线应声而断。
苏秦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在上面平缓地扫过。
信的字迹极其粗犷、霸道,甚至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纸背都力透的凶悍之气,这与那莹白温润的信封材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而当苏秦看清那开头的称呼时,他的眼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其错愕的光芒。
【「苏秦————你的一切表现,都看在我和家父的眼里。」】
【「我虽然与你不是很熟络,但我知,你是子训的挚友。」】
徐子谦!
这位在陈门社水榭中,行事乖张、满嘴粗鄙之语,甚至想要用强塞「鼎炉」的方式来强行改变弟弟修行道路的三级院大修。
竟然————
会用这种极其正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的信笺,来给自己留言?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知道,徐子谦是真的在乎徐子训,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以及他所奉行的那套丛林法则,是徐子训那宁折不弯的君子道心所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苏秦没有想到,这位向来眼高於顶、连其他紫社社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徐大少爷。
竟然会因为自己是徐子训的挚友,而特意在三级院的门口,给自己留下一封信!
苏秦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去。
【「我给你一个忠告。」】
【「其实————三级院的试听,比起那些直接通过年考晋升上来的愣头青,最大的好处————」】
【「便是能提前一步,看清未来的路。」】
看到这里,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果然,如王烨所说,这试听的名额,其真正的价值,根本不是什麽提前接触高阶法术,而是————
「信息差。」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信上的字迹,变得愈发沉重,仿佛带着这大周仙朝官场最血淋淋的铁律:
【「你要知道————」】
【「在大周,没有派系,是成不了仙官的。」】
【「而三级院,又被称为仙官的摇篮地,储备池。你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都直接关乎到你未来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究竟选择走哪一条路。」】
【「你若是信得过我————」】
【「你可以拿着信封里的引路符,偏离白玉道,来找我。」】
【「我是【新民学党】的成员。我可以抛开教习的那些大道理,跟你讲讲,这青云院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道。」】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但在信封的最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符。
看着这封信,看着那个名字。
苏秦彻底陷入了沉思。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钩子,瞬间将苏秦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全部勾连在了一起。
就在昨日的流云镇四海茶楼里。
那位即将升任地官的丁毅巡检,曾极其郑重地向他传达了惠春县最高掌权者—赵县尊的口谕。
【「赵县尊说,你若是进入三级院,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曾是他所待过的学党。」】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东西。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赵县尊的口谕,是希望自己去新民学党,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而现在。
徐子谦,这位堂堂九品人官徐黑虎的长子,竟然也在信中明确地表明了自己—一【新民学党】
成员的身份!
并且,主动邀请自己过去!
「这世上,哪有这麽巧的事?」
苏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青色的引路玉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理智且冰冷的光芒。
「赵县尊,徐典史。」
「这两位在惠春县虽然是上下级,但可以说,是代表着不同派系利益的实权仙官。」
「他们在三级院的跟脚,或者说,他们极力想要将我引荐过去的地方————」
「竟然,都是这个【新民学党】?」
这太反常了。
在二级院的传闻中,新民学党是一个极其边缘化、甚至被许多正统仙官视为异端的神秘组织。
匕个像【新火兄】那怀月京通大,也个家具爬世家子兄那怀员源雄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入流的学党。
却在暗中,牵扯着惠春县最高层的政治博弈,甚至连徐子谦这种嚣张跋扈的仙官之子,都甘愿为其效力!
「看来————」
「这个【新民学党】,其水之深,恐怕远超我之前的想像。」
苏秦将那枚青色玉符捏在指尖。
只要他捏碎这枚玉符,那条原本笔直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道,就会发生偏转。
他就能直接去见徐子谦,去听听这青云院里最真实的残酷门道,甚至去探寻赵县尊口中那个关於「吴尘」的秘密。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诱惑。
对於一个急需在三级院站稳脚跟、摸清局势的新人来说,这几乎是一条无法拒绝的捷径。
但。
苏秦并没有急於做出选择。
他想起了王烨信中的那句「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他没有去捏碎那枚玉符,而是极其平静地,将其重新放回了莹白色的信封里,然後收入了储物戒。
「不急。」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既然这盘棋已经铺得这麽大,既然无论是赵县尊还是徐子谦,都在这新民学党里落了子。
加达时十刘小能自边的问。
他现在只是一个试听生。
哪怕他手握八品证书,在这三级院真正的大能和学党面前,他依然只是一颗稍微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倾向,过早地踏入某个阵营的领地。
便等同於主动将自己的底牌,交到了别人的手里。
这不符合他一贯稳紮稳打的行事准则。
「还是先看看,这最後一封信里,卖的是什麽药吧。」
苏秦收敛了心绪。
他将目光,落在了储物戒中,那封剩下的、也是材质最为特殊的一封信上。
那是一封沉甸甸的玄铁色信笺。
封口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血红色的印监。
那印文模糊不清,但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双目刺痛,仿佛有一股极其惨烈的沙场杀伐之气,要从那信封中扑面而出。
「这等气机————」
苏秦眉头微蹙。
他之前推测过,这等纯粹为了战斗而生的兵家路数,绝对不是灵植或者炼丹一脉能有的气场。
这极有可能是青云院里,那些最为凶悍的「刑天司」或者「兵司」的疯子递来的战书。
但当他真正用真元抹去那层血色火漆,将信纸抽出来时。
那极其熟悉的字迹。
以及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一种仿佛掌控了一切、将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
却让苏秦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
瞬间,凝固了一抹极其愕然的僵硬。
信纸上,没有冗长的客套,也没有什麽抛砖引玉的试探。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段极其简短、却仿佛能在虚空中炸响的低语!
【「我是蔡云。」】
【「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同时执掌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大权的社长?
那个在前些天考核结束後,还曾用一张一万点功勳的清单,极其阔绰且隐晦地向他释放善意、
试图结下善缘的二级院顶级天骄?
为什麽————
他会说,在这青云院,等自己很久了?!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脑海中飞速地回放着关干蔡云的一切信息。
在二级院的传闻中,蔡云、顾池、陈鱼羊等人,都是早就拿到了三级院保送资格,却为了某个庞大的计划,死死压制着境界,迟迟不肯结业的「留级生」。
他们还留在二级院。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可这封信上的落款气机,这封信被丰傀递交时的背景————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封信,是从三级院内部,递出来的!
是那个自称「蔡云」的人,在三级院里,写下的!
「蔡云————在三级院?」
苏秦陷入了巨大的疑惑当中。
如果蔡云在三级院,那个试图用一万点功勳拉拢他的蔡云,又是谁?
如果蔡云在三级院,那王烨口中那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谋划着名对三级院进行「降维打击」的薪火社社长,又是谁?
「分身?化身?还是————」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幽冷的锋芒。
他突然想起了罗姬在芥子庭院里,教导王烨时说过的一句话。
【「通脉之中,所养之气,是可以替换的。尽管这需要付出些许伤及本源的代价。」】
如果连本源之气都可以替换。
那麽,在这大周仙朝最顶级的修仙学府里,在这充斥着神权果位与天道法则的博弈场中。
一个被朝廷大员看重、命格贵不可言的天骄。
拥有两具躯体,或者说,在二级院和三级院同时存在两个「蔡云」————
这,是否也是某种更为高深的、触及了果位法则的「特权」?!
生深四,收肌的成强他继续在信纸上往下看去。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疑惑————我也在密切关注着你。」】
【「我是【薪火学党】的成员。你可以在这青云院,随意询问薪火学党的名声。」】
【「你如果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就来找我吧。」】
【「我对你没有恶意。」】
【「只有在这三级院————」】
【「我才能将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但是————
这封信,却没有解除苏秦内心的任何疑惑。
反而————
是更加巨大的、犹如深渊般的疑惑,环绕心头。
因为,在这封信的字里行间,丝毫没有提及王烨曾说过的那个关於「薪火社邀请」、关於「准备计划」的只言片语。
信里的蔡云,没有那种在二级院里高高在上、智珠在握的社长做派。
他神神秘秘地让苏秦去找他————
甚至————
的白称,小不小学计社上而是——【薪火学党】的成员!
「社」与「党」。
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在二级院,学社是学子们抱团取暖、互通有无的草台班子。
哪怕是七大紫幡学社,其本质依然是学子间的利益共同体。
但在三级院。
【学党】。
这是真正涉及到朝堂政治、涉及到大周仙朝神权果位分配的庞然大物!
王烨曾说过,薪火社是薪火党的下属机构,是蔡云为背後的大人物搜罗人才的网。
可现在,这个在三级院的「蔡云」,却以一个「成员」的身份自居,邀请苏秦去探寻真相。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苏秦沉默着。
他将目光落在了信封的最末端。
在那里,同样附带了一枚玉符。
与徐子谦那枚青色的引路符不同,这枚玉符通体赤红,散发着一股极其灼热的阳刚之气。
只要捏碎它,前方那茫茫的白玉道上,必定会衍生出另一条通往「蔡云」所在的路线。
苏秦的手指,在那枚赤红玉符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两枚路引。
一条通向【新民学党】的徐子谦,背後可能牵扯着赵县尊与吴尘的隐秘。
一条通向【薪火学党】的蔡云,背後隐藏着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那错综复杂的惊天迷局。
这两条路,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这个初入三级院的新生,瞬间卷入一场远超他目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政治风暴之中。
可是————
在沉默了良久之後————
苏秦的手指,极其平稳地,从那枚赤红玉符上移开了。
他没有捏碎它。
他将这两封信,连同那两枚路引,原样折好。
然後,极其乾脆地,将它们重新放入了储物戒的最深处。
他还是选择了将这两个路引都放置起来。
他决定听从王烨的忠告。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这是王烨在信里,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的死规矩。
有天大的事,先和王烨汇合,听听他的想法再说。
王烨也是试听生,也是在这个月考的节点上,被顾长风破格提拔进来的。
他在这三级院里待了半个月,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水温。
绝对比这两封充满了试探与诱导的信笺,要真实、可靠得多。
「与其去听徐子谦,以及这「蔡云」的分析————」
「不如听王烨,自己这个三师兄的。」
苏秦将信笺妥帖地收回储物戒中。
这两封信,两道截然不同的路引。一个是顶着徐子谦名号的【新民学党】,一个是透着诡异、
自称蔡云的【薪火学党】。
它们就像是两张在暗处张开的血盆大口,挂着最诱人的饵料,静静地蛰伏在这三级院的门槛之後,等着他这个新来的变数,一头扎进去。
「太急了。」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片色彩斑斓、狂暴翻滚的元气海洋,在心底给出了一句极其冷峻的评判。
无论是那位可能与赵县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吴尘,还是这个身在三级院却手段通天的「蔡云」。
他们抛出橄榄枝的时机,选得太快,太急切。
快到甚至没有等苏秦真正在这三级院里喘匀一口气,没有等他亲眼去看看顾长风的道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拉入各自的阵营,打上派系的烙印。
这种急切,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它说明这三级院里的水,不仅深,而且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筹,生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落了下风。
「在没有摸清牌桌上的底牌之前,盲目下注,那是赌徒的做派。」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内敛的浅笑。
他很清楚,自己能让这些大人物如此忌惮且眼红的筹码,无非是那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逆转历史」的通天手段,以及那四道高悬的敕名。
但他更清楚,这些筹码,在没有彻底转化为他在三级院站稳脚跟的硬实力之前,就只是一块块引来饿狼的肥肉。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够为他遮风挡雨,并且愿意向他毫无保留地展示这三级院真实面貌的地方。
「还是先去见见王烨师兄,顾长风教习吧。」
苏秦收敛了思绪,将一切算计压回灵台深处。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转身面向一直坐在玉台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他的丰傀。
「丰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周正的晚辈礼:「劳烦师兄久候。苏秦已准备妥当,这便入内了。」
丰傀从玉台上跳了下来,赤着的小脚踩在阵纹上。
那张粉雕玉琢的童颜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成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看着苏秦,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芒。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丰傀背着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并没有去问苏秦那三封信里写了什麽,也没有问他做出了何种选择。
作为接引台的阵灵,他在这虚实交界处不知站了多少岁月。
他见过太多自负盈亏的天才,拿着信笺满脸狂热地踏上岔路,最终消失在这茫茫云海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也见过极少数像苏秦这样,看完信後,眼神不仅没有被贪慾蒙蔽,反而变得更加清明深邃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去吧。」
丰傀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半透明的保护罩上,如同水波般荡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涟门户。
「顺着脚下的玉石道走,别回头,别看两边。」
在苏秦即将跨出门户的瞬间。
丰傀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极其古怪的促狭:「不过————」
「等你走出去的时候,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别————太惊讶。」
太惊讶?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自问这两日经历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从双甲上的评定到上万人的死而复生,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他都掀翻过,还有什麽能让他感到惊讶的?
但他并没有轻视这位阵灵的提点。
「多谢丰师兄。」
苏秦再次拱手致谢。
随後,他没有犹豫,大步跨出了那道泛着微光的门户。
「嗡—」
一步跨出。
那股属於三级院、狂暴而斑斓的五行元气,瞬间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但苏秦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他腰间那块青云养灵窟的凭证,在感应到高阶法则的瞬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将那些足以撕裂通脉境修士的狂暴气流,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苏秦稳住身形,正欲抬眼打量这真正属於仙官预备役的修罗场。
然而。
当他的视线,越过那层刚刚穿透的「虚实罩」光幕时。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瞬间。
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停滞。
入眼处,根本不是什麽荒无人烟的仙家秘境,也不是什麽寂静的白玉长道。
就在他转身回望的那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内部。
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人影,有些凝实,有些虚幻。
他们穿着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二级院分院的道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无数个平行的玻璃橱窗里,彼此之间看不见对方。
但从苏秦这个「外界」的视角看去,却重叠、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影画面。
「数十个————」
「不,甚至快上百个!」
苏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整个空间空空荡荡,只有他和丰傀两人。
可现在跳出来一看。
那方寸大小的接引台上,竟然同时站着上百个和他一样,手持试听凭证、正在与各自的「丰傀」交涉的二级院学子!
空间重叠。
须弥芥子。
这就是三级院的手笔!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震撼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道路。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这条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长道,应该是冷清的、孤寂的。
毕竟,他是惠春县这一届唯一一个拿到试听资格的新生。
但现在。
那条宽阔、犹如白玉铺就的大道上。
竟然,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道身影!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皆是深沉如渊,凝练如山。
哪怕是其中最弱的一个,其真元的厚重程度,也丝毫不亚於在二级院称王称霸的尚枫!
通脉九层大圆满。
这在二级院里足以被当成祖宗供起来的境界,在这里,竟然像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乾涩的呢喃。
他终於明白了,黄方在登云台上,对他说的最後那几句话,究竟有着何等令人绝望的分量。
【「三级院,不属於任何一个县。它属於整个青云府!」
【「它容纳的,是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的学子。
这些人,都是各个县里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们有的是在这次月考中拔得头筹的魁首,有的是早已拿到保送名额、提前来此踩点的怪物。
这里,没有庸才。
只有踩着无数同辈的骨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一王!
当苏秦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道上的那一刻。
那些原本正在交谈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出现的竞争者。
没有人在意苏秦身上那略显破旧的青衫。
因为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去以貌取人。
他们那如刀般锐利的眼神,只是在苏秦腰间的八品白银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後便极其自然地收回,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极其和善的微笑。
有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着苏秦微微颔首。
有人轻轻抱拳,以示同道之谊。
没有任何的挑衅,没有任何的轻视。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感受不到。
但这等近乎於完美的修养与礼节,落在苏秦的眼里,却比那凶兽的咆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在二级院,那些天才的傲慢是写在脸上的,是可以用实力去打碎的。
而在这里。
哪怕是真正的怪物,也已然学会了将獠牙藏在微笑之下。
苏秦同样维持着温润的浅笑,一一回礼,没有落了半分下乘。
但他的心跳,却在这平静的交锋中,渐渐加快了频率。
心中轻声呢喃:「这就是————群星璀璨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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