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病体初愈,便被挪去了偏僻的小佛堂。
这佛堂简陋得很,前后统共就两间狭小的屋子,再往后连半分人声也无。
只余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显得无比冷清。
这里比起来她曾经的院落太过闭塞,太过寂静。
李氏破口大骂,骂杨家人,从早死的老头子骂到新找回来的傻丫头。
当日,杨远亭独自走了一趟小佛堂。无人知晓他与李氏谈了什么,只是自那日起,李氏就非常安生,仿佛是她自愿搬到小佛堂里去的。
杨令宜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悬着的毛笔,笔尖的墨汁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她仿佛忽然被惊醒。
瘦弱的脊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她双手紧紧捂着嘴,哭得双肩剧烈耸动。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继祖母拿捏着她的婚事,可她看惯了父亲与母亲,二叔与二婶母。
她真的想寻一个真心待她的如意郎君。
往后她的这位祖母再也不能拿捏她的婚事了,她手中一张写满了林清河名字的纸缓缓递到了烛台边。
蜡烛点燃纸张,火舌腾得一下变大,卷走了她的墨迹。
次日。
杨乐宜在二房小院门口放鹰玩,与她那日跟祖母玩颇为相似。
松手,鹰飞。
拽链子回来。
再松手。
“你给我松手。”五皇子手里拽着四皇子的后背衣服,对六皇子大喊。
六皇子左手手肘狠狠拉住五皇子的脖子,逼得五皇子脖颈后仰,连呼吸都滞涩。
他右手反而拉住四皇子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拽,看着似乎是要护人,“你先松。”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和声打断了三人的对峙,五皇子和六皇子齐齐跪地,唯有四皇子依旧未动。
“父皇,五哥骂四哥是个四瘸子,还说我只知道跟傻子玩。”不等隆兴帝开口,李昭已经开口了。
隆兴帝听得心口一堵,当年争位之时血流成河,他骄傲的儿子被他的好哥哥掳走,甚至敲断了双腿,这是他的一生之痛。
他猛地抬手指向五皇子,指尖十分用力,眼底翻涌着怒意。
老五的母亲无辜,因隆兴帝喝醉了酒反而一夜有了他。
他对于这个儿子有无奈,但这次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李亭他……怎么敢如此侮辱李裕。
“父皇容禀……”五皇子张口欲辩,是他们先提起他的出身,他才口不择言的。
“闭嘴。”
隆兴帝的怒喝陡然炸响,视线落处,老四正垂着头捂着胸口喘气,他的脊背佝偻得像被无形的山压着。
曾经的弓马少年立誓要保护好父王,要跟着父王去封地,要当将军的少年此刻如同老迈的马、破败的弓。
李裕的头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在微微发抖,浑身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颓唐。
隆兴帝往日的愧疚在此刻化成了燎原的怒火。
这还是在宫中,他们这些兄弟就敢这样欺负他。
要是封王出宫了呢,他们是不是要挖吃了他?
此刻,五皇子李亭即便有天大的理由,在李裕如此颓败的姿态面前,都只能汇成两个字——欺辱。
“老五跪下。”隆兴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亭薄唇紧抿,却还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既然老五如此不尊孝悌,就罚老五再回御书房读一年书。你可服?”
李亭低着头,双手握拳。他后背也一阵一阵疼,他的脖子也被李昭狠狠掐了。可是,他的好父皇不听、不怜。
如此,还不让他争吗?
“儿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李昭推着李裕走到隆兴帝面前,“父皇您别生气,气大伤身。您今日中午在何处用午膳,带我们兄弟一块呗?”
李昭期待的目光落在隆兴帝的身上。
隆兴帝笑看着李昭,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随后,父亲的大手落在李裕肩上,沉重的父爱沉重的过往在这一拍之下仿佛有了决定。
李昭和李裕坐着车辇到了太极宫,隆兴帝换衣的间隙,李昭高兴地拍着四哥的脑袋。
“四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李亭他凭什么给你动手?”
李裕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他不能,你就能了吗?
他伸手把头顶那只作乱的手拿了下来,“那你也不能直接打他。”
李昭没骨头似的依在轮椅上,懒洋洋地说道:“反正我嚣张跋扈呀,我这一打,他更可以展现他的柔弱可怜了。”
都是兄弟,谁不知道谁啊!
李裕不由地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双腿上,他倒是羡慕他们还能打起来。
隆兴帝更衣完毕,缓步走了过来。
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见他们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意,脸蛋红扑扑的,气色格外好。
尤其是李裕,仿佛方才没有受到老五的侮辱一般。
隆兴帝便放缓了语调,含笑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正聊什么开心事,说得这般起劲儿?”
李昭喜气洋洋地说道:“儿臣准备在西牧场搞一场蹴鞠比赛,想邀请四哥加入我的队伍。”
李亭:……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