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带着李祯才去杨府探病一事很快被各方知道。
“啧,恭顺亲王这一家是决定明着支持六弟了。”
李亭在书房练字,悄悄吐出这么一句话。
其他人中如他这样想的也有不少。
李昭全不在意。
至于杨乐宜。
她正过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快乐生活。
如果娘亲能让她出门就更好了。
杨乐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到蜜的小仓鼠,含混不清地咂咂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娘亲。”她脚下拖着一双软底绣鞋,一头栽进云氏的怀里。
云氏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关切的望向自家女儿。
“乐宜怎么了?”
云氏轻轻揉搓怀里的女孩,原本敦实的身体,如今骨骼的轮廓清晰得有些硌手。
不过月余光景,原本新裁的合身细棉小衫,肩线竟已经松垮了下来,袖口也空了一截,显得那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芦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太瘦了。
瘦到云氏的心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每看一眼那单薄的肩背,就抽痛一下。
这一个月她夜里总是睡不好。
总是忍不住想起乐宜高烧那一晚。
她总要去摸一摸看一看孩子,才能放心躺下。
“想出去玩,娘亲,好娘亲带我出去玩吧!”
小姑娘赖在娘亲的怀里,依偎地扭来扭去。
“好了,明天带你去庆阳侯府。那是李世子娘亲的母家,也就是李世子的外家。”
云氏就像磨耳朵一样,时常在杨乐宜的耳边讲京城的各家姻亲关系。
她知道这孩子记不住。
但念得多了,总归是能记住些的。
“也就是说我们是陪大姐姐去的。”杨乐宜抬头去看娘亲,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光,仿佛在说“我就是最聪慧的”,“快夸我”。
云氏一下子笑出来,“我们乐宜真棒,一下子就猜透了里面的关系。”
往常他们文官子弟对于侯府这种是可去可不去的。
今年倒是不同了。
因着杨令宜这层关系,庆阳侯府那边势必要成为常来常往的一家。
云氏原本也打算明天带着杨乐宜一同去,她只是是想瞧着女儿在自己跟前叽叽喳喳、歪缠撒娇的模样。
这日。
庆阳侯府朱红镶铜钉的大门敞得格外开阔。
两侧石狮系着红绸,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云氏带着杨令宜和杨乐宜马车,早有衣着体面的婆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
“杨夫人可算到了,我们夫人一早便念叨呢。”
婆子引着云氏往庆阳侯府正院走,脚下踩着青石板路。
绕过栽满翠竹的月洞门,又穿过一处种着牡丹的花厅,远远便听见正院方向传来的笑语声。
刚绕过面前影壁,庆阳侯夫人周氏已亲自站在正厅前的台阶处。
周氏面容肃正,配上大红色牡丹衬子,端庄中透着侯府当家主母的赫赫气派。
“可把你们盼来了。”
周夫人亲自下阶挽了云氏的手,端的是一幅亲切模样。
话音未落,那双含笑的凤眼已不着痕迹地转向云氏身后两位姑娘。
大姑娘杨令宜微微垂首,端正地福身行礼。
杨令宜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和月白挑线裙,发间簪了珍珠步摇。
娇俏可人。
周夫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瞬。
从挺直的脊背,到交叠在腰前纹丝不乱的纤手,最后落在那张低垂却轮廓精致的侧脸上。
规矩倒是不错。
“这便是府上两位千金?”周夫人笑意更深,一手拉起杨令宜,另一手已携了蹦跳上前来的二姑娘乐宜。
“快让我瞧瞧……啧啧,真真是钟灵毓秀的好姑娘。”
她说着,眼神却始终未离杨令宜:“尤其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娴静得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杨乐宜年纪小,却一下子就感觉到周氏的亲切,她月余没出门了,现下活泼得紧。
“我姐姐就是最好的。”
杨令宜耳尖微红,轻轻拽了下妹妹的衣袖。
“该当的,该当的。”
周夫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握着杨令宜的手却未松,又从左手腕褪下一只镯子,戴在了杨令宜细白的腕子上。
“女儿家正当如此精心。我瞧着大姑娘这通身的仪态,怕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她转头对云氏道:“姐姐好福气,有这样好的两个姑娘在身边。日后我们可要多多亲香。”
云氏面上只谦道:“还是你府上姑娘行事周全。”
一行人往花厅走去,周夫人一直携着杨令宜的手,没有松过。
一路走,一路细细地问:“平日读些什么书?可会针黹?听说擅长丹青?”
每个问题都问得随意,每个答案却听得认真。
穿过月洞门时,她借着扶簪的功夫,又深深看了杨令宜一眼。
姑娘正轻声答话,长睫如蝶翅般垂着,侧脸在透过紫藤花架的日光里,莹润如初绽的玉兰。
待到了花厅门前,周夫人才依依不舍般松了手,对云氏笑道:“老夫人见了两位姑娘,定是欢喜的。”
她声音不高,恰好让秦家的夫人们听见:“杨家这位大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齐全人儿。”
杨令宜依旧微微垂着眼,仿佛未察觉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
只在众人转身入厅时,她才极快地抬了下眼。
正撞见周老夫人和周夫人回头看她。
杨令宜手里紧紧捏着一块鸡血玉,口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中秋夜宴那一遭,毕竟是她先提起了世子,毕竟是她把世子牵扯其中。
这之后无论她能否把日子过好都怪不得别人。
侯府满园的姹紫嫣红,在十一月里开得喧嚣热烈。
这些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的花只开三日,这也是李祯才的日常吗?
杨令宜恍然对三月初六升起一星惧意。
那丝惧意尚未化为实质,落在地上。
“你发什么愣?”
李祯才今日穿着云缎锦衣与杨令宜身上的月白裙子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你嘛!”李祯才声音越来越小。
这姑娘看着心硬得很,但其实是很绵软的小羊。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因为要嫁给他就受旁人为难呢?
杨令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