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金龙看着姜离去的背影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他的妻子小红便从屋里掀帘出来。
手里还捻着没纳完的鞋底,往他身边的石墩上一坐,看了一眼姜金龙对着他说道:“金龙,我可是听说姜亮跟周家村那周瑶,七月初二就要定亲了,你是他亲大伯,到时候他会不会过来请你喝酒?”
姜金龙把手里的月兔春扔在地上。用帆布鞋的鞋底在地上开心踩了一脚,将其踩灭嗤笑一声,一脸不屑的说道:“哼,请我?那混小子现在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大伯?
上次问他借一百块钱都不肯,甚至连拍全家福都不愿意带我们夫妻二人,你觉得他定亲能喊我们?再说了,就他那名声,定亲也不定能办得顺当。”
小红手上纳着针线,针头在头发上抿了抿,听着自己丈夫姜金龙的话,心中的确也有气,但是一想到姜金龙最后那一句,小红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有些疑惑抬眼:“这话咋说?姜亮这一个多月可是改了不少,又会做饭又能赚钱,眼看要过上好日子了,咋还不顺当?”
“呵呵,好日子?他那是表面风光!”姜金龙左右瞟了瞟,见四下没人,压低声音凑到小红耳边。
语气里藏着恶意:“你以为他光靠做饭赚的钱?我跟你说,他跟窑里镇吴家那个大小姐吴蓉蓉,关系可不一般!”
小红手里的针线一顿,惊得睁圆了眼:“吴蓉蓉?就是上次我喊他帮我们拍全家福的那个女孩子?她可是吴家千金大小姐,已她的家庭条件,能看上姜亮?你别逗我笑了”
“看上?你是不是傻呀?吴家那千金怎么能够看得上姜亮呢?那全是姜亮会哄好吧!”姜金龙添油加醋,把道听途说的事掰得有鼻子有眼,“我可是亲眼见他天天没事和吴蓉蓉黏糊在一起,上次姜亮晕倒的时候,是吴蓉蓉喊他老爸吴维国开车送姜亮去赣州市的,也就是那次之后,他们俩好上了!”
姜金龙话音刚落,对面院门口探出个脑袋,是小红的妹妹小芳,她刚端着空碗准备去井边打水。
听见“吴蓉蓉”“姜亮”几个字,脚步立马顿住,好奇地凑过来,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拽着姜金龙的胳膊追问:“姐夫,你说啥呢?姜亮和吴家大小姐咋了?我刚听你说他俩关系不一般?”
姜金龙就等着有人听这话,但他没想到别人没过来,反而他的小姨子小芳凑了上来。
姜金龙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更是把恶意往足了说,他故意皱着眉装出一副“为周瑶抱不平”的模样:“小芳,我看你是我小姨子,可你这话千万别往外乱传,要不然被吴家人知道这事情是我们传出去的,到时我们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姜亮这小子脚踩两条船呢!一边哄着周瑶要定亲,一边吊着吴蓉蓉捞好处,吴家家底厚,他指望着靠吴家大小姐往上爬,等定亲完了,说不定就把周瑶甩了!”
当姜金龙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神还不停地往边上瞟去,生怕被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小芳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连连咋舌:“我的天啊!不是吧?竟然还有这事?周瑶那么老实的姑娘,要是知道了不得伤心死?姜亮看着挺老实,咋是这样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姜金龙重重拍着大腿,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语气越发笃定:“以前他只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了一点,现在突然赚了钱、变了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也就是周家人老实,被他哄得团团转,还以为找着个好女婿!”
小红也慌了神,手里的针线都捏不稳:“那、那要是这事传出去,周家人肯定不愿意啊,姜亮这定亲怕是要黄?”
“黄了才好!”
姜金龙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早就看姜亮不顺眼,以前这混小子让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现在突然翻身。
还抢了村里的风头,他这个大伯半点光没沾着,反倒被人比得没面子。
如今能借着这事给姜亮泼脏水,毁了他的定亲,正好出一口恶气,“我看他就是骗子,骗周瑶的感情,骗吴家的好处,等这事传开,我看他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小芳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把这事记牢了,琢磨着等下找村里小姐妹唠嗑时,把这“大新闻”说出去,看着姜金龙一脸愤愤的样子,还以为他真是为周瑶不值,压根没察觉这全是姜金龙的恶意编排。
三人在姜金龙家门口嘀嘀咕咕,把莫须有的脏水往姜亮身上泼时,姜亮已经踩着晨露,快步走到了周家村村口。
周家院门口,周瑶早就等在那里,扎着规整的麻花辫,穿着姜亮上次给她买的碎花的确良褂子,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踮着脚往路口望,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姜亮的瞬间,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作温柔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身边的大黄更是兴奋的摇着狗尾巴,对着姜亮呜呜叫着!
“亮哥,你可来了!”
周瑶小跑着迎上来,从布包里掏出个温热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我妈凌晨就煮的,怕等会我们赶车你没饭吃,让我带着给你垫肚子。”
姜亮接过鸡蛋,指尖触到她温软的手,心里一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久了吧?我怕赶不上早班车,一路快走过来的。”
“没多久,我也是刚到没多久。”周瑶伸手替他拍掉衣角上沾的草屑,声音细若蚊蚋,“今天鹅湖镇赶集,供销社的货全,咱们早点去,不然好东西都被挑走了。”
周瑶说完后并手摸了摸大黄的狗脑袋,对着它微笑着说道:“大黄,回院子去,我要和亮哥出门了。”
大黄似乎听懂了周瑶的话,它呜呜地低叫着,围着周瑶与姜亮二人绕了两圈以后,便乖乖地摇着尾巴,朝着院子走去。
周瑶见状,这才与姜亮二人并肩往窑里镇车站走去,
田埂上的青草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却半点不影响心头的暖意。
周瑶时不时抬头看姜亮,见他眉眼舒展,满心都是对定亲的期待,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姜亮则护着她避开路上的小水洼,手心攥着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九百块钱,心里盘算着三转一响的选购——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上海牌手表,这四样一样不能少,要给周瑶最体面的定亲礼。
两三公里的路程后二人有说有笑,他们很快来到了窑里镇车站,此时正有一辆带棚的三轮摩托车正在那里等着。
“还有没有人要去鹅湖镇的?有的话赶紧上车,一会就走了。”
等姜亮他们到达车站时,那辆三轮摩托车后面已经坐满了人。
前面的司机师傅见到姜亮与周瑶二人走过来时,他开口询问道。
“有的,师傅,两位。”
姜亮说完以后便快速来到三轮摩托车前面。此时车上已经挤满了人,姜亮只能推着周瑶往前面挤进去,周瑶没有办法,也只能挤在人群中,寻到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
而姜亮也只能够委屈地站在三轮摩托的后面,脚站在摩托车的脚板上,手拉着上面的拉环,整个人悬挂在车尾。
车上大多是去赶集的村民,一个不大的三轮摩托硬生生挤了十来个人。
车内有人认出了周瑶,笑着打她趣:“瑶瑶,这是你对象姜亮吧?瞧着精神,郎才女貌真登对!”
周瑶的小脸瞬间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姜亮倒是脸皮极厚的。大方,语气满是珍视:“多谢婶子吉言,过几天七月初二就定亲,到时候请大伙喝喜酒!”
这话一出,满车人都跟着笑起来,纷纷道贺,姜亮从容应对,言语间全是对周瑶的维护,周瑶偷偷抬眼瞄他,见他从容自信的模样,心里的欢喜像涨潮的海水,漫得满满当当。
三轮摩托车一路上晃晃悠悠地朝着鹅湖镇赶去,站在车尾处的姜亮,生怕司机的车轮胎被众人压爆了。
这也幸好是在80年代,若是在2005年的话,司机师傅敢带这么多人,肯定会被交警给拦下来,直接把他车子扣押下来,罚他个几千块钱。
车子一路上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鹅湖镇。
刚下车,车里面有晕车的人,直接一下车便来到不远处哇哇地吐了起来。
而一直悬挂在那里的姜亮,手脚都有些发麻了,也幸好这是夏天,若是冬天的话,姜亮估计都会被冻成冰棍。
姜亮下车后把钱付给了司机。并带着周瑶朝着鹅湖镇中心走去。
当他们来到镇中心。
热闹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街头摊位挨挨挤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搅在一起,供销社门口的红旗迎风猎猎。
墙上“发展生产,改善生活”的红标语格外醒目,空气中飘着油条、糖果、咸菜的香气,满是人间烟火气。
“瑶瑶,我们先去国营供销社,三转一响得在那买,保真还靠谱。”
姜亮牵着周瑶的手,避开拥挤的人流,往镇中心的供销社走。
他的手温暖有力,周瑶被牢牢牵着,心里踏实无比,只顾着跟着他的脚步,看这热闹的集镇光景。
供销社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店内光线略暗,却收拾得井然有序。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玻璃罩子护着针头线脑、糖果糕点,最显眼的位置摆着缝纫机和自行车,墙上挂着收音机,柜台里的绒布盒里放着一块块锃亮的手表,都是时下最紧俏的物件。
穿蓝色工装的售货员迎上来,态度不咸不淡,爱答不理的模样:“两位同志,想看点什么?”
“同志,我们要三转一响,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上海牌手表,都要最新款的。”
姜亮干脆利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和备好的票证,摊在柜台上,底气十足。
原本对姜亮爱答不理的售货员听到姜亮的话,他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睛一亮,连忙引着他们看货:“缝纫机就这款蝴蝶牌,不锈钢机头,缝衣服不跳线,四十二块五,凭票;永久二八大杠,五十三块八,结实耐骑;红灯收音机二十七块二,声音清亮;上海牌手表一百零五块,走时准,最体面!”
周瑶凑到缝纫机前,指尖轻轻摸着光滑的面板,眼里满是向往,又有些不安,拉了拉姜亮的衣角:“亮哥,不用买这么好的,普通款就行,能省点是点。”
“你这傻丫头,定亲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亏了你。”姜亮轻轻地刮了一下周瑶的鼻子,语气坚定,“三转一响是礼数,更是我对你的心意,要买就要买最好的。”
说着,姜亮直接付款开票,售货员麻利地备货,不一会儿,自行车推到门口,缝纫机、收音机打包好,手表则被姜亮小心收起来,准备定亲时给周瑶戴上。
算完账,一共花了二百二十八块五,他带的九百块绰绰有余,剩下的钱还能给周瑶买些布料、糖果,把定亲的事办得风风光光。
出了供销社,姜亮牵着周瑶逛集市,给她买了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这让周瑶的脸红透了。
姜亮又到布店挑了块印着粉色桃花的花布,说给她做定亲的新衣裳,周瑶抱着花布眉毛都要笑弯了。
中午姜亮本打算带着周瑶去鹅湖镇的国营酒店吃饭,可是周瑶为了省钱,便拉着姜亮一起去吃了一碗阳春面。
姜亮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周瑶,看着她小口吃完,才动筷子吃面,温柔得不像话。
东西全部买的差不多后,姜亮下午逛够了。
他们这一下午买了不少东西,就这样拿回去实在太麻烦。
姜亮身上还剩下不少钱,他索性花个五六块钱直接包了一辆三轮摩托车。
这直接把周瑶给心疼坏了,要不是自己买了这些东西实在带不回去,周瑶估计都要让姜亮骑着自行车扛它们回去了。
姜亮直接把三轮摩托车包到了周家村的村口。
三轮摩托车刚到周家村口,就引来不少村民围观,大伙看着崭新的三转一响,满眼羡慕:“嘿,姜亮还真疼瑶瑶,这定亲礼太体面了!”
“是啊,是啊,周瑶好福气,找了个能干又贴心的对象!”
周明德和王敏听见动静,连忙从院里迎出来,看着眼前锃亮的自行车、精致的缝纫机,王敏拉着周瑶的手,眼眶都红了:“亮子,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够用就行啊!”
周明德则拍着姜亮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有担当!七月初二定亲,咱们就风风光光办,让全村人都看看!”
姜亮笑着应下,和周家人围在院里,细细商量定亲的细节——
席面摆八桌,烟酒用景德老窖和月兔春,媒人姜火旺夫妇坐主位,一切都按最体面的规矩来。
周瑶坐在一旁,听着姜亮有条不紊地安排,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爱意与依赖。
而此时的姜家村,姜金龙家门口的闲言碎语,已经借着小芳的嘴,悄悄飘进了村里妇人的耳朵里。
“姜亮脚踏两条船”
“和吴家大小姐不清不楚”的流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正慢慢泛起涟漪,只等着随风传到周家村,给这场即将到来的定亲,蒙上一层阴云。
可姜亮全然不知,他满心都是和周瑶的未来,想着年底盖起新房,想着开起麻辣小龙虾连锁店,想着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周瑶一辈子不受委屈。
夕阳把姜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带着田间的稻香,他望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周瑶,只觉得前路坦荡,万事可期。
他不知道的事,暗处的恶意已经悄然滋生,那些凭空捏造的流言,正等着在定亲前,给他和周瑶,狠狠泼上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