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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亮了

    零下三十二度的风像刀子般刮过石桥。

    刘大庆握方向盘的手已经冻得发麻,手心里的汗在羊皮手套里变得冰凉。警车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省里检查组明天就到,石桥垌派出所上下半个月没睡过整觉。

    “还有五百米。”副驾驶的指导员维稳看着GPS,“桥洞在东侧第二墩。”

    后座的张磊忽然直起身,警服摩擦发出窸窣声:“老刘,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张磊没说话,摇下车窗。寒风灌进来,带着松花江冬天特有的腥冷气味。他眯眼望向桥面——新雪平整得像铺了层白绒毯,没有任何脚印或车辙。

    “不对。”他声音压得很低,“报警人说在桥洞被人追杀。可这雪……从今晚八点下到现在,如果真有人逃命,桥上不可能没痕迹。”

    车内瞬间安静,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刘大庆缓缓踩下刹车,警车在桥中央停住。三人同时看向后视镜——来路空旷,对岸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光斑。

    “调头?”维稳问。

    “已经上桥了,先去桥洞看看。”刘大庆重新挂挡,“也许是报警人虚报,也许……”

    他没说下去。干警察二十三年,有些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此刻后颈竖起的汗毛。

    车轮再次滚动,碾压新雪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张磊掏出配枪,检查弹匣。金属撞击声清脆得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对岸车灯骤亮。

    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雪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不是轿车,是卡车——高大的车头像猛兽抬起的前爪。

    “躲——”张磊的吼声被撞击的巨响吞没。

    钢铁扭曲的尖啸、玻璃爆裂的脆响、人体撞上车厢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警车被拦腰撞中,凌空翻滚,撞断水泥护栏的瞬间,刘大庆看见卡车驾驶室里一张模糊的脸——

    戴着防毒面具,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

    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警车像铁棺材般沉向河底,车灯在水下明明灭灭,最后彻底熄灭。流动的暗流裹挟着车身,向下游漂去。

    刘大庆最后的意识里,是三个月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至夜。

    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晚上十一点,泽铭科技公司十六楼只剩一盏灯亮着。

    刘一白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手指因连续敲击键盘微微颤抖。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邮件发送成功。他看了眼时间:23:47。

    手机震动,女主管的语音消息弹出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听得清:“刘一白!代码明早九点前必须在我邮箱!晚一分钟扣你双倍工资!听见没!”

    他苦笑,回了个“收到”。四十岁的女主管上周相亲又失败了,对方嫌她“性格强势”——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把怒火撒在他身上。

    关了电脑,办公室彻底暗下来。窗外,罗江市的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河。刘一白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

    他喜欢这座城市夜晚的样子。白天拥挤的地铁、喧嚣的街道、写字楼里永无止境的会议,到了深夜都安静下来。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这座城市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终于能喘口气。

    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背上双肩包。电梯从十六楼降到一楼,数字跳动的红色光芒映着他平淡无奇的脸。

    165厘米的身高,不到60公斤的体重,头发因为长期熬夜有些稀疏,黑框眼镜后是一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表姨常说:“一白,你长得太普通了,扔人堆里找不着。”他倒觉得挺好,普通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用引人注目。

    公司门口的保安老赵正打瞌睡,见他出来,含糊说了句:“小白又加班啊?”

    “嗯,赵叔晚安。”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刘一白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些。雪花开始飘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像撒盐。

    从这里走回家要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红砖胡同,再走一百米就到了——那个他和表姨住了十五年的老小区。

    街道空无一人。他的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员头也不抬地刷手机。

    刘一白拿了桶泡面,又拿了根火腿肠。结账时看见柜台旁摆着棒棒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个——橘子味的,表姨爱吃。

    “十二块五。”

    扫码付款,机械女声提示“支付成功”。他拎着塑料袋推门出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旋儿。

    走完最后一条街,红砖胡同的入口就在前方。胡同里没路灯,但刘一白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白光划破黑暗。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酒气。

    浓烈,混杂着劣质香水味。胡同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吃吃的笑声。

    刘一白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五个人影从黑暗里晃出来——三个男的夹着两个女的,走路歪歪斜斜。中间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左右手各搂一个女孩,手不老实地在她们羽绒服里摸索。

    “斌哥,冷……”左边的女孩小声说。

    “冷?哥给你暖暖。”黄发男人怪笑,手又往里探了探。

    刘一白垂下眼,加快脚步想从旁边过去。但胡同太窄,五人并排几乎占满通道。

    双方在胡同中段相遇。

    黄发男人停下脚步,眯眼打量刘一白。手机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二十出头,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浑浊,嘴角挂着痞笑。

    “让让。”刘一白低声说。

    男人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谁啊?大半夜挡道?”

    “我回家。”刘一白想侧身挤过去。

    “我让你走了吗?”男人忽然伸手推他肩膀,“瞅你那怂样,戴个眼镜装文化人啊?”

    旁边的同伙哄笑。一个染红发的瘦子起哄:“斌哥,这哥们儿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片儿的吧?”

    被称作斌哥的黄发男人盯着刘一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泽铭科技那个码农是吧?住502那家?你姨是不是妇产科那个老处女?”

    刘一白身体一僵。

    “听说你是孤儿?你姨从医院捡的?”斌哥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溅,“野种配老处女,绝配啊!”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刘一白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他一个激灵。

    不能动手。表姨说过无数次:“一白,咱们没背景,惹了事没人兜着。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斌哥忽然冲他侧脸啐了口唾沫。

    温热、腥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进衣领。

    “呸!怂货!”斌哥的骂声在胡同里回荡。

    刘一白脚步没停。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机械地擦脸。手在抖,但动作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传来放肆的笑声、女人的娇嗔、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走到胡同尽头,拐进单元门。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镜子里,唾沫渍还残留在下颌,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一遍,两遍,三遍。

    抬起头时,眼睛红了,但没哭。

    只是心脏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黑暗中的闷响

    上楼,开门。

    老房子的暖气不足,屋里只有十六七度。表姨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微光——她又开着电视睡着了。

    刘一白轻手轻脚换鞋,把泡面放在餐桌上。茶几上压着张字条,表姨工整的字迹:“厨房有鸡汤,热热再喝。早点睡。”

    他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三十八岁的表姨陈玉梅,市妇产科医院副主任医师。当年因为一次宫外孕大出血,**摘除,相恋七年的男友分手。三年后在医院门口捡到还是婴儿的刘一白,襁褓里只有张纸条:“6月21日生,求好心人收养。”

    她没结婚,独自把他拉扯大。不让叫妈,只让叫姨。“叫姨方便,”她说,“以后你找着亲生父母,不尴尬。”

    刘一白热了鸡汤,就着泡面吃了。热汤下肚,身体才慢慢暖起来。他掏出那根棒棒糖,轻轻放在表姨卧室门口。

    洗完澡躺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半。

    闭上眼,斌哥那张脸又浮现出来。唾沫的温度、腥臭味、那句“野种”……像循环播放的录像。

    他翻身坐起,打开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装着些零碎东西——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中学的编程比赛证书、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表姨抱着两岁的他,站在孤儿院门口。她笑得眼睛弯弯,他傻乎乎地啃手指。

    “要争气啊一白,”表姨常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咱们娘俩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他摩挲着照片,慢慢平静下来。

    睡意袭来时,手机忽然震动。抓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凌晨两点零三分。

    “喂?”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谁啊?”

    “刘一白是吧?”声音经过处理,沙哑扭曲,“你电脑D盘‘项目备份’文件夹里,有个‘测试文档.txt’。打开看看。”

    电话挂断。

    刘一白愣了几秒,突然跳下床冲进书房。老旧台式机嗡嗡启动,蓝光映着他惊疑不定的脸。

    找到那个文件夹,果然有个从没见过的文本文件。双击打开——

    满屏乱码。

    不,不是乱码。是某种编码转换后的字符。他本能地切到命令行,敲入几行代码。字符开始重组、排列,最终变成一段文字:

    “聂文斌,聂氏集团董事长聂长峰独子。1998年五一村拆迁案主犯之一。2005年校园霸凌致残同学。2013年**女大学生并拍摄视频。2018年醉酒驾驶致一死二逃逸……”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受害者信息,足有上千字。

    最后一行:“证据已寄至石桥垌派出所。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他们盯上你了。快跑。”

    冷汗瞬间湿透睡衣。

    聂文斌——就是今晚那个黄毛?聂长峰的儿子?那个在罗江市手眼通天的聂氏集团?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是大门,是……窗户?

    刘一白猛地转头。书房窗户对着楼后小巷,此刻,玻璃上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防毒面具!和警车坠湖前刘大庆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窗户被暴力拉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根电击棍捅在他腰间。

    高压电流窜遍全身,肌肉痉挛,意识模糊。最后的感觉是被人从窗口拖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昏迷前,他听见远处警笛声。

    还有人在耳边低语:“游戏开始了,棋子。”

    医院的清晨

    消毒水、酒精、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刘一白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白墙、白床单、输液架,还有窗外的雪光。

    “醒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凑过来,用手电照他瞳孔,“这是几?”

    医生竖起两根手指。

    “二……”

    “名字?”

    “刘一白。”

    “年龄?”

    “二十五。”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意识清醒,定向力完整。轻微脑震荡,后脑有钝器击打伤,已缝合。”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记录本。

    “刘一白同志,我们是石桥垌派出所民警。”国字脸出示证件,“我是副所长张磊,这位是民警小王。你涉及一起刑事案件,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刘一白大脑一片空白:“刑……刑事案件?”

    张磊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天凌晨两点二十分,红砖胡同发生一起命案。死者聂文斌,二十六岁,头部遭钝器击打致死。现场发现你昏迷在地,手中握有带血的啤酒瓶。瓶上血迹与死者DNA匹配。”

    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我……我没杀人!”刘一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小王按住,“我被人打晕了!从我家窗户拖出去的!”

    “你家在五楼,窗户有防盗栏,完好无损。”张磊翻开记录本,“我们勘察过现场,防盗栏没有破坏痕迹。而且你家中没有任何强行闯入迹象。”

    “可是……”

    “监控显示,”张磊打断他,“凌晨一点五十分,你从单元门走出,进入红砖胡同。一点五十五分,死者一行五人进入胡同。一点五十六分,你与死者发生口角,死者向你吐口水。一点五十七分,胡同路灯熄灭。一点五十八分三十秒,路灯恢复,死者倒地,你倒在五米外。”

    刘一白浑身发冷:“路灯熄灭的那一分半钟……”

    “发生了凶杀案。”张磊直视他的眼睛,“刘一白,死者侮辱你,你愤而反击,这可以理解。但你要说实话。”

    “那不是我!”刘一白失控地抓头发,“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就回家路上碰见了,他吐我口水,我走了!后来我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医院!”

    小王皱眉:“你说有人打晕你,谁?”

    “我不知道!他戴防毒面具!从窗户进来的!”

    “防盗栏没坏。”

    “可……”

    “刘一白,”张磊叹了口气,“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被啤酒瓶连续击打后脑致死,至少砸了五下。凶手动作凶狠,是带着杀心的。你身高165,死者178,你要从背后袭击他并且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需要极大的力气和决心。”

    他顿了顿:“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刘一白愣住了。

    是啊,他是怎样的人?懦弱、忍让、被吐口水都不敢还嘴的怂包。这样的人,会在黑暗里抄起酒瓶,疯了一样砸向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壮汉?

    “不是我……”他喃喃,眼泪突然涌出来,“真的不是我……警察同志,求你们查清楚……我还有姨要照顾……我不能坐牢……”

    张磊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神复杂。他从警十二年,见过太多嫌疑人演戏,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惧和绝望太真实了——肢体颤抖的幅度、瞳孔的收缩、甚至眼泪流下来的速度,都不像装的。

    除非他是天才演员。

    “我们会调查。”张磊起身,“但在查明前,你仍是嫌疑人。这是刑事拘留通知书,签字吧。你可以联系律师,也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笔递过来,冰凉。

    刘一白颤抖着签下名字,忽然想起什么:“我能给单位打个电话吗?今天发工资……我请假……”

    张磊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接通,女主管不耐烦的声音:“刘一白?几点了还不来上班?”

    “王姐,我……我有点事,想请三天假。”

    “请假?”声音陡然拔高,“项目关键时刻你请假?我告诉你,三天不来算旷工,扣双倍!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针刺耳膜。

    刘一白握着手机,指尖泛白。许久,他抬头看张磊,眼神空洞:“警察同志,如果我真是冤枉的,多久能查清?”

    “看证据。”张磊实话实说,“现场没有第三人痕迹,凶器有你指纹,死者与你有冲突。对你很不利。”

    “那……最坏的结果呢?”

    张磊沉默了几秒:“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可能是死刑或无期。”

    刘一白闭上眼睛。

    世界塌了。

    看守所的第一夜

    拘留手续办完时,天已经黑了。

    刘一白穿着橙色马甲,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

    老狱警曹彬江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上下打量刘一白,眼神像在掂量牲口。

    “306。”他扔过来一个号码牌,“以后这就是你名字。”

    监室铁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尿骚味的温热气流扑出来。大通铺上或坐或躺着十几号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班长。”曹彬江朝一个光头壮汉抬抬下巴,“新人,规矩你教。”

    光头走过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像堵墙。他低头看看刘一白,笑了:“呦,细皮嫩肉的,文化人?”

    刘一白低头不敢说话。

    “先去洗脚。”光头指指角落的水池,“洗完了那边睡。”

    所谓的“床”就是水泥地上铺两块发黑的棉垫。刘一白蜷缩着躺下,棉垫薄得能硌出肋骨形状。他侧身,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墙,眼泪无声地流。

    监室熄灯了。黑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踢他脚。

    “起来,站岗。”

    刘一白迷迷糊糊爬起来。光头递给他一个塑料板凳:“坐门口,有人来就喊。别睡着,睡着有你好看。”

    他就这么坐着,从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监室没有窗户,不知道时间,只能凭感觉。腿麻了,脚冻得没知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早餐是稀粥和馒头。别人都有塑料勺,他没有。他徒手抓馒头,粥碗端起来喝。旁边一个白发老人偷偷塞给他半截勺子,塑料的,边缘都磨毛了。

    “谢谢……”刘一白小声说。

    老人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白天,监室里的人轮流被提审。刘一白缩在角落,听他们聊天——张三是因为打架,李四是偷窃,王五是诈骗。没人问他为什么进来,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或鄙夷。

    “杀人的?”一个瘦子凑过来,“杀的谁啊?”

    刘一白摇头。

    “不说拉倒。”瘦子嗤笑,“看你这样也不像敢杀人的。替罪羊吧?”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下午,曹彬江来提他。

    “有人探视。”

    会见室里,表姨一看见他就哭了。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核桃。

    “一白……你怎么样啊?他们打你没?”她隔着玻璃摸他的脸,手在抖。

    “姨,我没事。”刘一白挤出笑容,“真的,就是问话。”

    旁边坐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五官清秀干练。

    “刘一白你好,我是梅婷律师,你表姨委托的辩护人。”她语速很快,“长话短说,我看了案卷,警方证据链有问题。第一,凶器只有你指纹,但没有你握持挥击的掌纹压痕;第二,死者后脑伤口深度显示凶手身高至少在175以上,你不够;第三,路灯熄灭的时间太巧,像是人为。”

    刘一白眼睛亮了:“那我能出去吗?”

    “暂时不能。”梅婷压低声音,“死者是聂长峰的儿子。聂氏在罗江的能量你该知道。他们施压了,要求严办。”

    “可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梅婷眼神锐利,“所以你要活着。活着等到开庭,我申请疑罪从无辩护。但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看守所里,保护好自己。别惹事,别信任何人,包括狱警。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注意。明白吗?”

    刘一白点头,心里发寒。

    “还有,”梅婷最后说,“我查到一些东西。聂文斌的死可能不是偶然。他最近在查他爸的一些旧事,涉及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你可能是被卷进来的。”

    “什么案子?”

    “五一村拆迁,1998年。”梅婷看了眼表姨,“你表姨应该记得。”

    表姨脸色突然煞白。

    探视时间到了。刘一白被带回监室前,曹彬江忽然说:“晚上给你换个屋。”

    希望刚燃起,就被现实碾碎。

    新“房间”是个铁笼子——长1.5米,宽1米,高1.65米。人在里面站不直,躺不平,只能蜷缩。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透进微弱的光。

    “这是禁闭室,违反纪律才关的。”曹彬江锁门时说,“但所长说,你情况特殊,单独关押安全。”

    铁门关上,黑暗吞没一切。

    刘一白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通风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冻得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通风口突然传来热气。

    不是暖风,是滚烫的热浪。温度急剧上升,铁栏杆开始发烫。刘一白脱掉马甲,还是热,汗水瞬间湿透内衣。他趴到门边,从门缝往外喊:“有人吗?太热了!开开门!”

    没人回应。

    温度还在升,至少有四十度。他呼吸困难,用马甲沾着角落水桶里的水擦身体。水很快蒸干了,铁笼像个烤箱。

    就这样烤了大概两小时,热气突然停了。

    然后,冷气灌进来。

    零下的冷风从通风口呼啸而入,铁栏杆迅速结霜。刘一白刚被汗湿的衣服瞬间冻硬,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意识开始模糊。

    冷热交替,反复三次。

    最后一次加热时,他彻底虚脱,瘫在笼底。视线模糊中,看见铁门开了,有人进来给他注射了什么。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意识逐渐清醒。

    “能站起来吗?”曹彬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刘一白挣扎着爬起。

    “律师又来了。”曹彬江顿了顿,“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对你没好处。”

    五人的契约

    这次不是会见室,而是一间特殊的谈话室。

    梅婷律师面前摊开一堆文件,脸色凝重。

    “我刚拿到尸检报告补充材料。”她推过来一张照片,“死者聂文斌后脑的伤口里,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放大后的伤口特写——颅骨裂缝里,嵌着极小的一片黑色物质。

    “是什么?”

    “碳纤维碎片。”梅婷压低声音,“啤酒瓶是玻璃的,不可能有碳纤维。这说明凶器根本不是啤酒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啤酒瓶是事后塞进你手里的。”

    刘一白浑身颤抖:“那为什么警方不说?”

    “因为这份补充材料根本没进案卷。”梅婷眼神冰冷,“有人截了。我这是从法医私人备份里弄到的。”

    “聂长峰……”

    “不止。”梅婷翻开另一份文件,“我还查到,红砖胡同那盏路灯,熄灭前一周刚换过新线路和新灯泡。断电不是意外,是人为切断。切断点在胡同外三十米的配电箱,箱子上有新鲜指纹——但警方报告里根本没提配电箱的事。”

    刘一白大脑飞速运转:“有人设局害我?为什么?我就是个普通程序员……”

    “因为你倒霉。”梅婷直言不讳,“那晚聂文斌必须死,而你需要成为凶手。至于为什么选你——也许因为你没背景,也许因为你正好路过,也许……”

    她顿了顿:“也许因为你和某些旧事有关联。”

    “什么旧事?”

    梅婷正要开口,谈话室门突然被敲响。曹彬江探进头:“时间到了。”

    “再给我五分钟!”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曹彬江态度强硬。

    梅婷迅速塞给刘一白一张纸条,用口型说:“藏好。”

    回监室的路上,刘一白偷偷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小心第五监室的人。他们能帮你,也能害你。”

    第五监室?不就是那个铁笼子?

    当晚,曹彬江真的把他带到了五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灯光昏暗,两侧监室的门都紧闭着。

    最里面的监室打开,曹彬江推他进去:“今晚住这儿。”

    门在身后关上。

    监室比楼下的大,但依然简陋。五个男人分散坐在角落,像五尊雕塑。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出身形——一个白发老人,一个光头壮汉,一个胖子,一个黑脸汉子,还有一个瘦高个。

    没人说话。

    刘一白在中间空地盘腿坐下,低头盯着地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白发老人突然开口:“刘一白,二十五岁,泽铭科技程序员。表姨陈玉梅,妇产科医生。涉嫌杀害聂文斌,但你是替罪羊。”

    刘一白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的事多了。”光头壮汉武田冷笑,“比如你后脑的伤,是专业手法打的,避开要害,但足够让你昏迷。比如那晚配电箱的指纹,属于一个叫李老二的人——聂长峰的左膀右臂。”

    “你们到底是谁?”

    五人互相对视,最后还是白发老人嘉庆开口:“和你一样,都是聂长峰的‘客人’。我,嘉庆,嘉庆实业董事长,1999年因‘行贿罪’入狱,实际是因为不肯把公司卖给聂氏。”

    武田接话:“我,武田,五一村村支书,2000年因‘强奸罪’入狱,实际是因为带领村民反抗聂氏强拆。”

    黑脸汉子李想:“刑警队副队长,2001年‘渎职罪’,实际是查到聂氏洗钱。”

    胖子张浩然:“律师,2002年‘伪证罪’,实际是为武田辩护。”

    瘦高个魏翔:“心理医生,2003年‘非法执业’,实际是想为五一村受害者做心理鉴定。”

    刘一白听得目瞪口呆。

    “我们五个在这里关了二十年。”嘉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聂长峰用各种罪名把我们弄进来,不判刑,就这么关着。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他最脏的秘密——1998年五一村拆迁,死了三个人,包括一个六岁女孩,武田的女儿。”

    武田的眼眶瞬间红了。

    “聂长峰压下了那件事。所有证据都毁了,证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了。”李想握紧拳头,“除了我们五个。”

    张浩然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出去的人,一个能让聂长峰付出代价的人。”

    魏翔盯着刘一白:“然后你来了。一个完美的棋子——年轻,清白,有复仇的理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出生日期,1998年6月21日,正好是五一村血案发生的第二天。”魏翔一字一顿,“那天,妇产科医院门口出现一个弃婴。陈玉梅医生收养了他。”

    刘一白如遭雷击:“你们是说……我……”

    “我们什么也没说。”嘉庆打断他,“我们只是提出一个交易。我们帮你洗清罪名,教你活下去的本事。而你出去后,帮我们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五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像来自地狱的和声:

    “让聂长峰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在绝望中死去。”

    刘一白浑身发冷:“我……我只是个程序员……”

    “所以需要学。”武田站起来,走近。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在昏暗灯光下像座山,“格斗、跟踪、侦查、心理战术、法律漏洞……我们会的都教你。学成了,你能出去报仇。学不成……”

    他掐住刘一白脖子,力道控制得刚好到窒息边缘:“你就烂在这里,像前面五个拒绝我们的人一样。他们会‘意外’死在监室,然后聂长峰会收到匿名信,说这些人有他的罪证。你猜,聂长峰会让他们活多久?”

    刘一白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答……应……”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武田松手。刘一白瘫在地上剧烈咳嗽。

    嘉庆递过来一张纸,是用血写的契约——真的是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内容很简单:甲方(五人)训练乙方(刘一白)生存及复仇技能;乙方出狱后,需收集聂氏罪证并曝光,让聂长峰受到惩罚。完成后,乙方可获得一千万元报酬及新身份。若违约或泄密,乙方表姨陈玉梅将“遭遇意外”。

    最后有五个血指印。

    “签吗?”嘉庆问。

    刘一白看着那张血书,想起表姨花白的头发,想起她常说:“一白,好好活着。”

    活着。多么奢侈的词。

    他咬破食指,在乙方处按下指印。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死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睁开了眼睛。

    第七节 第一课:活着

    训练从当晚开始。

    没有热身,没有理论课。武田直接把刘一白按在地上,锁喉、反关节、膝撞——全是实战中一招制敌的狠招。

    “你的优势是体型小,灵活。”武田边演示边说,“但力量不足。所以你要攻要害:眼睛、咽喉、下体、膝关节。记住,你不是要打赢,是要活命。”

    刘一白被摔了三十几次,浑身青紫。但他没吭一声,爬起来,继续。

    凌晨两点,李想接替。

    “侦查分三步:观察、推理、验证。”他在水泥地上用石子画图,“以你案子为例。现场有六个疑点:第一,死者178,伤在后脑上方,凶手至少175。你不够,那就有两种可能——凶手垫脚,或死者当时弯腰。”

    刘一白眼睛亮了。

    “第二,啤酒瓶上的指纹只有握持印,没有挥击时的滑动痕迹。说明瓶子是静止状态被握住的,不是凶器。”

    “第三,路灯断电点在外围配电箱,但警方报告只字不提。为什么?”

    “掩盖……”刘一白喃喃。

    “对。第四,你后脑的伤,创口边缘整齐,是专业手法。普通斗殴打不出这种伤。”

    “第五,你被拖出窗户的说法,警方不信。但如果检查窗台外部,可能会有蹬踏痕迹——但现场勘察报告里没有窗台外部照片。”

    “第六,也是最关键的。”李想压低声音,“聂文斌那晚为什么去红砖胡同?他家住城南别墅区,红砖胡同在城北,他根本不住那边。他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去拿什么东西?”

    一个个疑点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出真相的轮廓。

    天亮前,魏翔上课。

    “心理战的核心是制造恐惧。”他声音温和,但内容冰冷,“聂长峰最怕什么?怕失去控制,怕秘密曝光,怕众叛亲离。你要从他最怕的地方下手。”

    “具体怎么做?”

    “比如,匿名寄给他一张照片——他儿子死亡现场的高清图,附言:‘下一个是你’。”

    刘一白打了个寒颤。

    “再比如,在他情妇枕头下放一张纸条:‘他知道你偷账本的事’。”

    “或者,给他最信任的手下发一条加密信息:‘聂要灭口,证据在……’”

    一个个计谋,阴狠,毒辣,直击人性弱点。

    刘一白边听边记,手指在腿上划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的,是如何成为一个比聂长峰更可怕的恶魔。

    “觉得残忍?”魏翔好像看穿他的心思,“记住,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聂长峰毁了多少家庭?武田的女儿才六岁,被倒塌的墙活埋。她做错了什么?”

    武田在角落发出压抑的呜咽。

    刘一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我学。”

    第八节 越狱倒计时

    三天后,机会来了。

    看守所下水道堵塞,需要紧急维修。部分监控临时关闭,警卫力量分散。

    嘉庆用私藏的金属片——是从床板上磨下来的——撬开了通风管道盖板。

    “这条管道通锅炉房,外面是垃圾转运站。”嘉庆摊开手绘地图,线条精准得像军用图纸,“凌晨三点换班,警卫交接有五分钟空窗。但我们必须分批走。”

    刘一白愣住:“为什么不全走?”

    “五个人同时越狱,目标太大。警方会全市搜捕,谁都跑不掉。”武田咧嘴笑,露出黄牙,“你先走。我们会制造混乱,拖住警卫。”

    “那你们……”

    “我们自有安排。”李想拍拍他肩膀,“别忘了契约。你出去后,按计划行动。我们会等你信号。”

    “什么信号?”

    “当聂氏集团股价崩盘、聂长峰众叛亲离、全罗江知道他罪行的时候。”张浩然说,“那时候,我们会知道,我们的仇……报了。”

    魏翔递来一个小瓶:“强效镇静剂,必要时用。记住,控制剂量,0.5毫升让人昏迷,1毫升致死。”

    张浩然塞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十万,密码是你生日。省着用,这是启动资金。”

    嘉庆最后交代:“出去后第一件事,联系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对方叫‘渡鸦’,会给你新身份和装备。记住,从此以后,刘一白死了。你是‘幽灵’。”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通风管道里。

    刘一白匍匐前进,手肘膝盖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疼。管道狭窄,只能勉强通过。身后,监室方向突然传来警报声——武田他们开始了。

    他咬牙加速。

    三点零二分,他推开锅炉房的检修口,滚进煤堆里。浑身漆黑,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垃圾转运站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摇下,司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上车。”

    声音经过处理,电子音。

    刘一白拉开车门跳上去。车子立刻发动,驶入凌晨的街道。

    透过后窗,他看见看守所灯火通明,警笛长鸣。五楼某扇窗户里,五个身影站在铁栏后,朝他挥手。

    再见。或者,永别。

    车子拐过街角,看守所消失在视野里。

    刘一白瘫在座椅上,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陌生的、危险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兴奋。

    司机扔过来一个包裹:“衣服,手机,现金,新身份证。从现在起,你叫陈默,二十七岁,自由摄影师。”

    刘一白——不,陈默——打开包裹。里面还有一把弹簧刀、一台微型相机、一个信号***。

    “第一个任务。”司机说,“去这个地方,拍下所有进出的人。”

    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罗江市南湖别墅区18号。

    聂长峰的家。

    陈默握紧纸条,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新生,也开始了。

    以复仇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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