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市看守所三号监室,早晨七点半。
阳光从高窗斜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陈默靠着墙壁坐着,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尘埃。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天。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早餐递进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送饭的年轻狱警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今天开庭。”
陈默点点头,端起粥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吃得仔细,一粒米都不浪费。这是看守所里养成的习惯——食物不是用来品尝的,是用来活命的。
三十七天前,化工厂爆炸案震惊了整个云城。媒体报道铺天盖地,标题耸人听闻:“逃犯制造恐怖袭击”“前聂氏案关键证人沦为罪犯”。陈默在看守所的电视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能认出轮廓。
预审进行了十几次。检察官很严厉,问他为什么非法持枪,为什么制造爆炸,为什么拒捕。陈默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从收到母亲的照片开始,到与夜枭见面,到发现赵建国的真实身份,再到最后的化工厂对峙。
“你知道你的行为造成多大危害吗?”检察官拍桌子,“化工厂周边三公里内的居民全部疏散,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还有,你非法持有的枪支从哪来的?”
陈默沉默。他不能说出台球厅老板,不能说那些灰色渠道。有些线,不能牵。
“我认罪。”他总是这样回答,“所有指控我都认。”
但他也交出了证据——赵建国的实验记录、夜枭的通讯录音、还有那些被绑架者的名单。警方根据这些线索,捣毁了“医生”在云城的三个据点,解救了包括刘婷婷在内的五名被非法拘禁者。
这些成了他的立功表现。律师说,可能会从轻。
九点整,铁门打开。
“306,出来。”
陈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囚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跟着狱警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三道铁门,来到提审室。
律师已经在等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省司法厅指派的,看起来干练而温和。
“昨晚睡得好吗?”周律师问。
“还好。”
“今天开庭,流程你都记住了吧?法官提问就如实回答,情绪要稳定。”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还有,这些是给你的。”
照片是表姨寄来的。第一张是在海南的海边,表姨穿着花裙子,戴着草帽,笑得很开心。背后是湛蓝的海和洁白的沙滩。第二张是在医院,表姨在输液,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第三张是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陈默最爱吃的,表姨在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陈默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喉咙发紧。
“你表姨的治疗很顺利,美国的专家看了病历,说有希望。”周律师说,“费用你不用操心,警方设立了专项救助基金,社会捐款也很踊跃。很多人知道了你的故事。”
陈默抬头:“我的故事?”
“媒体做了深度报道,不是那种猎奇的,是真实的。”周律师拿出一份报纸,“《罗江日报》的系列报道‘沉默的证人’,写了你从被陷害到反抗的全过程。很多人给你写信。”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信,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信封各式各样,有的贴着可爱的贴纸,有的字迹稚嫩。
“能看吗?”陈默问。
“现在不能,开庭回来再看。”周律师收起信,“但要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很多人理解你,支持你。”
陈默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
九点半,囚车驶向法院。路上,陈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云城的春天来了,路边的树抽出新芽,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行人匆匆,车辆穿梭,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忽然想起教授的话:“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
也许,教授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这些细小的、平凡的、每天都在发生的生机。
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拉着横幅:“陈默加油”“正义需要勇气”。陈默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是罗江来的,五一村受害者的家属,武田的妻子也在其中,她举着武田和小雅的照片,泪流满面。
陈默朝他们点点头,被法警带进法庭。
十点,庭审开始。
法庭比想象中拥挤。旁听席坐满了人,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陈默被带到被告席,手铐暂时取下。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她敲了下法槌:“现在开庭。被告人陈默,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是否有异议?”
陈默站起来:“没有异议,我认罪。”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但我想陈述一些事实。”陈默继续说,声音平稳,“我非法持枪,制造爆炸,危害公共安全,这些我都承认。但我想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法官点头:“允许。”
陈默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他看到了表姨——她居然来了,坐在第三排,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对他微笑着点点头。旁边是刘婷婷,她穿着素色的衣服,眼神复杂。
还有很多人,陌生的面孔,但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切。
“一年前,我以为一切结束了。”陈默开始讲述,声音不大,但法庭很静,每个人都能听清,“我以为聂长峰伏法,我就能和表姨过平静的生活。但我错了。仇恨有它的根系,罪恶有它的影子。它们找到了我,用我最在乎的人威胁我。”
他讲了收到母亲照片的那天,讲了楼梯间的烟味,讲了江滨公园的见面,讲了废弃医院的真相。讲到母亲苏婉被迫跳楼时,旁听席上有啜泣声。讲到教授的女儿可能还活着时,法官的身体微微前倾。
“赵建国,或者说‘医生’,他不仅害死了我的母亲,害死了教授一家,还害死了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把我当成实验品,把我的人生当成一场观察实验。当我发现这一切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再害人。”
检察官提问:“所以你选择用暴力解决?”
“我知道这是错的。”陈默承认,“但我当时没有选择。赵建国控制了表姨和刘婷婷,警方内部有他的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只能用我知道的方式——暴力。”
“你知道暴力会带来更多暴力吗?”
“知道。”陈默低下头,“在化工厂,当我按下引爆按钮时,我其实很害怕。我怕伤及无辜,怕火势失控,怕一切都无法挽回。但更怕的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赵***继续他的实验,会有更多人受害。”
法庭陷入沉默。
这时,刘婷婷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可以作证吗?”
法官同意。刘婷婷走到证人席,宣誓,然后说:“我是刘婷婷,前罗江市公安局局长刘长乐的女儿。陈默说的都是真的。赵建国利用我父亲的死控制我,用我母亲的病威胁我。如果不是陈默冒险救我,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她转向陈默,眼眶通红:“陈默,对不起。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调查‘渡鸦’。但后来……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只是被卷进了这场漩涡,却还在努力保护身边的人。”
陈默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把你卷进来……”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刘婷婷擦掉眼泪,“我爸常说,警察的子女要有担当。我虽然没有穿警服,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接下来是表姨。她走上证人席时,腿有些抖,但声音很坚定:“法官大人,我是陈玉梅,陈默的养母。这个孩子……是我从医院门口‘捡’来的。但我从来不后悔。”
她看着陈默,眼泪掉下来:“他小时候很乖,别的孩子调皮捣蛋,他就安安静静看书。中学时,有同学笑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他不还嘴,回家偷偷哭。我问他为什么不打回去,他说:‘姨,打架要赔钱,咱们家没钱。’”
旁听席上很多人红了眼眶。
“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自己留一点点。”表姨哽咽,“出事那三个月,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怕他在外面受苦,怕他饿着冻着。后来他回来了,瘦得不成样子,但还笑着跟我说:‘姨,没事了。’”
她转向法官:“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坏事。他杀人?不可能。他放火?更不可能。他做那些事,是被逼的,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法官大人,如果要判刑,判我,我替他坐牢。”
“姨!”陈默忍不住喊出声。
法官敲了下法槌:“肃静。”
表姨被扶下证人席。接着,一个接一个的证人上来:五一村的村民、罗的幸存者、甚至还有泽铭科技的前同事——那个总骂他的女主管居然也来了,她说:“刘一白虽然能力一般,但从不偷奸耍滑。说他杀人,我第一个不信。”
庭审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四点。检方和辩方激烈辩论,证人证词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有罪恶,有反抗,有无奈,也有温暖。
休庭合议时,陈默被带回候审室。周律师进来,表情轻松了些:“情况比预想的好。法官明显被感动了,社会舆论也倾向你。估计会判缓刑。”
“那赵建国呢?”陈默问。
“另案处理。他的案子牵扯太大,涉及跨国犯罪和非法人体实验,可能会移交给特别法庭。”周律师说,“不过你放心,他这辈子出不来了。”
陈默点点头。他不在乎赵建国的结局,只在乎一件事:“教授的女儿……有消息吗?”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我们在赵建国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里找到的。你看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穿着病号服,坐在窗前看书。侧脸很清秀,眉眼间能看出教授的轮廓。
“她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发颤。
“活着,但情况不太好。”周律师说,“赵建国对她进行了长期药物控制,记忆严重受损,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父母。现在在专业医院接受治疗,恢复需要时间。”
陈默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教授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还活着。但如果他知道了,会是欣慰,还是更痛苦?
“能去看她吗?”他问。
“等你出来吧。”周律师拍拍他的肩膀,“她现在需要静养。”
下午五点,重新开庭。
法官宣判:
“被告人陈默,犯非法持有枪支罪、爆炸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但鉴于其有重大立功表现,主动交出关键证据,协助警方破获多起重案,且犯罪动机系被胁迫,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旁听席爆发出掌声。表姨哭着抱住了刘婷婷。
陈默站在那里,有些恍惚。三年,缓刑四年,意味着他不用坐牢,但要接受社区矫正,定期报到。
“此外,”法官继续说,“考虑到被告人特殊情况,本庭建议司法行政部门在缓刑期间,为其提供心理咨询和职业技能培训,帮助其重新融入社会。”
法槌落下。
“闭庭。”
陈默被带出法庭时,表姨冲过来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刘婷婷站在旁边,又哭又笑。
外面,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记者围上来,但被法警拦住。陈默低着头,在表姨和刘婷婷的搀扶下,走向等候的车。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衣着朴素,手里捧着一罐东西。
“孩子,这个给你。”老太太把罐子塞到陈默手里,“自家腌的咸菜,下饭。你在里面……要好好的。”
陈默愣住了。罐子还是温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我儿子……以前也走过弯路。”老太太抹抹眼睛,“现在改好了,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去。孩子,你还年轻,路还长。”
陈默捧着咸菜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深深鞠躬:“谢谢奶奶。”
老太太摆摆手,消失在人群中。
坐上车,陈默还抱着那个罐子。粗糙的陶罐,沉甸甸的,像承载了某种朴素而厚重的善意。
“先去哪?”司机问。
陈默看向表姨:“姨,我想去看看海。”
海南的三亚,傍晚的海边。
陈默和表姨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像温柔的呼吸。
表姨的头发被海风吹乱,她拢了拢,忽然说:“一白,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了。”
陈默转头看她。
“其实……我见过你母亲。”表姨的声音很轻,“不是1998年那次,是更早。1997年,她来医院产检,是我接诊的。”
陈默屏住呼吸。
“那时候她就很瘦,精神状态不好。我问她丈夫怎么没来,她摇头,说没有丈夫。”表姨望着大海,眼神悠远,“后来她每次来都一个人,话很少,但每次都会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宝宝要坚强。’”
“她……是个怎样的人?”
“温柔,但很倔强。”表姨想了想,“有一次她晕倒在医院,我扶她起来,看见她手臂上都是针孔。我问她是不是吸毒,她说不是,是治病。后来我才知道,是赵建国给她注射的那些实验药物。”
陈默握紧拳头。
“她死的前一天,来找过我。”表姨的眼泪掉下来,“她说:‘陈医生,如果明天我死了,孩子求你照顾。别让那个人带走他。’我问那个人是谁,她不肯说,只是重复:‘别让他带走孩子。’”
“所以你收养了我?”
“不完全是。”表姨摇头,“那天我在医院门口‘捡’到你时,其实知道你不是苏婉的孩子。但我想……既然有人把你放在那里,肯定是想让你活。我就当是苏婉在天之灵保佑吧。”
她握住陈默的手:“一白,这些年,我总做噩梦,梦见苏婉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但我怕啊,怕你知道了会恨我,怕你会去找那些人报仇,怕你会像现在这样……受伤。”
“姨,我不恨你。”陈默认真地说,“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二十多年的安稳。这就够了。”
表姨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我的孩子……受苦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游客的笑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表姨问。
“先把缓刑期过完,按时报到,参加社区劳动。”陈默说,“然后……想学点东西。周律师说可以申请职业培训,我想学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
“嗯。”陈默看着大海,“经历了这些事,我发现心理的伤害比身体的伤害更难愈合。武田的妻子、教授的女儿、还有很多受害者家属……他们都需要帮助。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
表姨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我支持你。我的诊所可以改成心理咨询室,咱们一起做。”
“你的病……”
“美国专家说了,有希望。”表姨拍拍他的手,“而且,我现在感觉很好。看着你平安,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人静静坐着,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南国的星空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第二天,陈默去社区矫正中心报到。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李,很和气。
“这是你的矫正计划。”李姐递过一份文件,“每周一来报到一次,每月参加两天社区劳动。另外,你申请的职业技能培训,我们联系了云城大学的夜校,心理咨询师资格证课程,下个月开课。”
陈默接过文件:“谢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李姐笑了笑,“很多人经历你这些事,早就垮了。你能站起来,还想帮助别人,很难得。”
离开矫正中心,陈默去了一个地方——云城福利院。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说他的来意后,有些惊讶:“你想做义工?每周来陪孩子们?”
“嗯,我学过一些心理辅导的方法,想试试。”陈默说,“而且……我小时候也在孤儿院待过几天,知道那种感觉。”
院长打量着他,最后点头:“行,先试试。但孩子们很敏感,你要有耐心。”
陈默被带到活动室。十几个孩子正在玩游戏,看见他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我是来陪你们玩的。”陈默蹲下来,“我叫陈默,你们可以叫我陈叔叔。”
“陈叔叔,你会折纸飞机吗?”
“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折飞得很远的飞机吗?”
陈默笑了:“我试试。”
那天下午,他教孩子们折纸飞机,带他们在操场上放飞。看着那些纸飞机在阳光下划过弧线,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变软了。
傍晚离开时,那个羊角辫小女孩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用彩纸折的爱心,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陈叔叔,送给你。明天你还来吗?”
陈默接过纸爱心,蹲下来:“来,以后每周都来。”
小女孩笑了,缺了一颗门牙,但笑容很甜。
回住处的路上,陈默看着手里的纸爱心。粗糙的手工,但很温暖。他想起化工厂爆炸那晚,他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黑暗。
但现在,他收到了一个孩子折的爱心。
也许,这就是教授说的“天亮后的世界”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胜利,而是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但真实存在的温暖。
一周后,刘婷婷约陈默见面。地点选在云城大学旁的一家小咖啡馆,安静,人少。
陈默到的时候,刘婷婷已经在了。她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
“这里让我想起大学时光。”刘婷婷说,“那时候多简单,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和论文。”
陈默坐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申请了研究生,云城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刘婷婷搅拌着咖啡,“我爸一直想让我读这个,以前我不愿意,觉得太沉重。但现在……我想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她抬头看陈默:“赵建国的案子牵扯出很多人,罗江司法系统要大清洗。省厅成立了专案组,我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虽然不能像我爸那样穿警服,但也能做些事。”
“你母亲呢?”
“病情稳定了,肾源找到了,下个月手术。”刘婷婷眼睛有些红,“多亏了你……那些社会捐款,还有警方设立的基金。”
陈默摇头:“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个男生骑车带着女生经过,女生抱着男生的腰,笑得灿烂。
“陈默,”刘婷婷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陈默看着她。这个女孩曾经欺骗过他,但也救过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像打结的线团,理不清。
“我们已经是了。”他说。
刘婷婷笑了,笑容里有释然:“那就好。我爸常说,人生就像写代码,错了可以debug,可以重写。咱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陈默重复。
离开咖啡馆时,刘婷婷说:“对了,有个人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
“谁?”
“见了你就知道。”
第二天,陈默准时来到图书馆。周末的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人——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正在看书。侧脸和照片上一样,清秀,安静。
是教授的女儿。
陈默走过去,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女孩抬起头,看见他,眼神有些茫然:“你是……”
“我叫陈默,是你父亲的朋友。”
“父亲?”女孩皱眉,“我没有父亲。护士说,我是孤儿。”
“你父亲叫赵明远,是个很好的人。”陈默从包里拿出教授的照片,推过去,“这是他。”
女孩看着照片,手指轻轻触摸相纸上的脸。许久,一滴眼泪掉在照片上。
“我好像……梦见过他。”她声音很轻,“梦里他抱着我,叫我‘囡囡’。”
“那是你的小名。”陈默说,“你父亲一直很想你。”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还活着吗?”
陈默摇头:“他为了找你,付出了生命。”
女孩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陈默递过纸巾,她没有接,只是看着照片,哭得无声无息。
阅览室里有人看过来,但没有人打扰。
哭了很久,女孩才平静下来:“你能……多跟我说说他吗?”
陈默开始讲述。讲教授怎样失去妻女,怎样成立“渡鸦”,怎样寻找真相,怎样在最后时刻把证据托付给他。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女孩静静听着,手一直握着照片。
“他是个英雄。”陈默最后说,“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但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你,从未放弃过正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女孩擦干眼泪,“虽然我还是想不起他,但我会试着……记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护士叫我小雨,因为我是下雨天被送来的。”女孩说,“但我隐约记得……好像有个名字,叫……赵晴?”
“赵晴。”陈默重复,“晴天,很美的名字。你父亲一定希望你的生活充满阳光。”
女孩——赵晴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但笑容很干净:“我会努力。”
离开图书馆时,陈默陪赵晴走了一段。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陈默问。
“当然。”赵晴说,“你是我父亲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分别时,赵晴忽然说:“陈默哥,你说……我还能恢复正常吗?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我妈妈?”
“不急。”陈默说,“医生说需要时间。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赵晴点头,挥手告别。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陈默想起了苏婉,想起了教授,想起了所有在黑暗中逝去的人。
也许,这就是传承吧。不是血脉的传承,而是精神的传承——那些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不放弃的坚持,会像种子一样,落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缓刑期的日子,比陈默想象中充实。
每周一去矫正中心报到,参加心理辅导小组。组里七八个人,各有各的故事:有酒后打架的,有经济犯罪的,有像他一样被迫卷入犯罪的。大家坐在一起,分享经历,互相鼓励。
周二到周四,他去云城大学上夜校。心理咨询师课程很系统,从基础理论到案例分析,他学得很认真。同学们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个认真的“大龄学生”,有问题都愿意问他。
周五,他去福利院做义工。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到来,每次都围着他叫“陈叔叔”。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叫妞妞,特别黏他,每次都要他讲故事。
周六周日,他陪表姨。表姨的治疗效果不错,医生说有希望控制住。他们在海南租了套小房子,面朝大海。表姨开了个小小的心理咨询室,虽然没什么客人,但她说:“不急,慢慢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流淌。
三个月后的一天,矫正中心的李姐叫住他:“陈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社区想成立一个‘帮扶小组’,帮助有前科的人重新就业。”李姐说,“我们想请你当志愿者,用你的经历去鼓励他们。当然,这完全自愿。”
陈默想了想:“我愿意。”
“太好了。”李姐笑了,“对了,还有件事……五一快到了,社区要办个联欢会,想请你出个节目。”
“节目?”陈默愣住,“我不会唱歌跳舞。”
“不用那些,就讲讲你的故事。”李姐说,“当然,不愿意也没关系。”
陈默犹豫了。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人看,需要勇气。但想起那些给他写信的陌生人,想起送咸菜的老奶奶,想起妞妞折的纸爱心……
“好,我讲。”
联欢会那天,社区活动室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家庭主妇,也有像他一样在矫正期的人。
轮到陈默上台时,他有些紧张。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大家好,我叫陈默。一年前,我还是个程序员,每天写代码,加班,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成了逃犯,成了罪犯,成了很多人眼中的危险分子。”
台下很安静。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完了。但在最黑暗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多人:一个环卫工人,一个狱警,一个律师,一个老奶奶,还有……一个折纸爱心的小女孩。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告诉我: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他讲了表姨的无私,讲了教授的牺牲,讲了林峰的坚持,也讲了那些陌生人的善意。讲到最后,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现在还在缓刑期,还在学习,还在努力重新开始。这条路不容易,但我不孤单。因为我知道,只要愿意往前走,总会有人伸出温暖的手。”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活动结束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搓着手,有些拘谨:“陈兄弟,我叫老王,以前……以前因为盗窃进去过。出来三年了,还是找不到工作。听了你的话,我想……我想再试试。”
陈默握住他的手:“一起努力。”
那天之后,社区里很多人认识了他。超市老板会多给他一把青菜,早餐摊主会少收他一块钱,邻居阿姨会送来自己包的饺子。都是些小事,但暖人心。
表姨说:“一白,你看,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陈默点头。是啊,好人多。那些细微的善意,像黑暗里的萤火虫,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也能照亮前路。
五月初,陈默收到一封信。信封很普通,寄信人地址只写了“内详”。
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工整:
陈默:
你好,我是聂文龙,聂长峰的次子。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看到这个名字会紧张,但请读完这封信。
我父亲和哥哥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在美国读书十年,去年才回来。回来时,聂氏已经倒了,父亲判了死刑,哥哥死了,家散了。
一开始我很你。我觉得是你毁了聂家,毁了我的一切。所以我雇了人,想找你报仇。那些监视你和你表姨的人,就是我派的。
但后来,我看到了那些报道,看到了庭审记录,看到了你交出的证据。我发现,我父亲和我哥哥……做了很多可怕的事。那些事,我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
五一村的小雅,才六岁。苏婉阿姨,怀着你的时候被迫跳楼。还有赵明远教授一家,那么多家庭……
我父亲罪有应得。我哥哥也是。
但我不是他们。我想走不同的路。
所以我把派去的人都撤回来了。那些威胁,不会再有了。
另外,我成立了‘苏婉基金会’,用聂氏剩下的合法资产,帮助那些受害者家属。武田阿姨、赵晴姐姐,还有其他人,都会得到帮助。
这封信,一是道歉,二是感谢。谢谢你阻止了我父亲做更多恶,也谢谢你……让我看清了真相。
如果你愿意,我想见你一面,当面道歉。
如果不愿意,我也理解。
祝好。
聂文龙
信的最后,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陈默拿着信,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信纸上,白得刺眼。
他想恨聂文龙,恨这个姓聂的人。但信里的字句很真诚,没有狡辩,没有推卸,只有直面和承担。
表姨走过来,看见信,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容易。”
“该见吗?”陈默问。
“你自己决定。”表姨说,“但我觉得……仇恨已经够多了。如果能多一份理解,也许不是坏事。”
陈默想了想,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喂?”是个年轻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是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谢谢你接电话。”
“信我看了。”陈默说,“基金会的事,我替那些家属谢谢你。”
“不,这是我该做的。”聂文龙声音低沉,“我父亲造的孽,我来还。虽然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两人又沉默了。隔着电话线,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想见面?”陈默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时间地点你定。”
约在三天后,云城的一家茶馆。陈默到的时候,聂文龙已经到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不像聂长峰,更像他母亲。
“陈默哥。”聂文龙站起来,有些拘谨。
“叫我陈默就好。”陈默坐下。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聂文龙先开口:“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我父亲,为我哥哥,也为我曾经想伤害你。”
陈默看着他:“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但我姓聂。”聂文龙苦笑,“这个姓,注定要背负很多。”
“那就用这个姓,做点好事。”陈默说,“苏婉基金会,坚持下去。”
聂文龙点头:“我会的。另外……我想去看看苏婉阿姨的墓。你能告诉我地方吗?”
陈默告诉了他。苏婉葬在罗江郊区的公墓,很偏僻,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我想给她立块碑。”聂文龙说,“刻上她的名字,还有……你母亲。”
陈默心里一颤:“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聂文龙眼睛红了,“谢谢你让我知道,仇恨不是唯一的出路。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赎罪。”
离开茶馆时,聂文龙说:“陈默,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能力,但我会尽力。”
陈默点头。两人握手告别。
握手的瞬间,陈默感觉到聂文龙的手在抖。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沉重的姓氏,在努力走出父辈的阴影。
也许,这就是救赎的开始吧。不是谁原谅谁,而是彼此都愿意往前走,不回头。
第七节 新的开始
秋天的时候,陈默通过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拿到证书那天,表姨做了一桌菜,请了刘婷婷、赵晴,还有社区的李姐。
小小的房子里,第一次这么热闹。
“恭喜陈默!”刘婷婷举起果汁,“以后就是陈咨询师了。”
赵晴也笑:“陈默哥,我以后心理有问题就找你了。”
“别瞎说。”表姨嗔怪,“咱们都好好的。”
李姐说:“陈默,社区帮扶小组现在有十二个人了,都是听了你的故事来的。你什么时候有空,给大家做个分享?”
“随时。”陈默说。
正吃着,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外面站着妞妞——那个福利院的小女孩,还有福利院的院长。
“陈叔叔!”妞妞扑过来,“听说你考试通过了,我折了好多爱心给你!”
她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彩纸折的爱心,五颜六色。
院长说:“妞妞非要来,说一定要亲手送给你。”
陈默蹲下来,抱住妞妞:“谢谢妞妞,叔叔很喜欢。”
“陈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妞妞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下周有新的爸爸妈妈来看我,可能……可能我要有新家了。”
陈默鼻子一酸:“那太好了。妞妞要听话,要幸福。”
“嗯!”妞妞用力点头,“陈叔叔也要幸福。”
送走妞妞和院长,陈默回到饭桌。表姨问:“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陈默摇头,举起杯,“来,为新的开始,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人:苏婉、教授、林峰、武田、刘长乐……他们都站在光里,对他微笑。
教授说:“看,天亮了。”
陈默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走到阳台,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帮扶小组分享,要准备第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要陪赵晴去医院复查,要和聂文龙商量基金会的事,要……好好生活。
表姨也起来了,给他端了杯温水:“起这么早?”
“嗯,今天事情多。”
“别太累。”表姨看着他,“一白,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很踏实。”
陈默笑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去哪里。”
他回屋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在门口换鞋时,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那张全家福,教授抱着女儿,妻子在旁边微笑。
教授在相框里微笑,仿佛在说:去吧,孩子。好好活着。
陈默轻轻摸了摸相框,推开门。
晨光扑面而来,温暖而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新的一天。
第七节尾声
一年后的春天,陈默的心理咨询室正式开业了。地方不大,就在表姨诊所的隔壁,装修得很温馨。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社区的邻居、福利院的老师孩子、帮扶小组的成员、刘婷婷、赵晴,连聂文龙都从罗江赶来了。
花篮摆满了门口,最显眼的是妞妞送的——她现在有了新家,养父母很好,她折了一百颗爱心,粘成一个巨大的花束。
“陈叔叔,以后我心情不好就来找你!”妞妞说。
“随时欢迎。”陈默摸摸她的头。
剪彩仪式很简单,陈默说了几句话:
“这个咨询室,不只为有心理问题的人开放。任何人,任何时候,只要需要倾诉,需要陪伴,都可以来。一杯茶,一段倾听,也许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让你知道,你不孤单。”
掌声中,他剪断了红绸。
咨询室的名字很简单:“微光”。logo是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亮着。
表姨说:“这个名字好。一点微光,也能照亮一个角落。”
开业后的第一个来访者,是社区的一个老人,老伴刚去世,他整夜睡不着。陈默陪他聊了一下午,老人走的时候说:“心里松快多了。”
第二个来访者是个中学生,学习压力大,想轻生。陈默联系了学校,联系了家长,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专门来道谢。
第三个,第四个……
人不多,但每个离开时,都比来的时候轻松一点。
陈默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不能拯救所有人。但他能做的,就是成为那一点微光,在有人需要的时候,亮一下。
这就够了。
晚上关门前,他会在咨询室的日志上记录一天的工作。最后一栏永远是:“今天,我帮助了一个人。明天,继续。”
写完,他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像一盏盏小灯。
陈默抬头看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一颗一颗,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是星河。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事。那些黑暗的,痛苦的,绝望的,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他,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有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表姨发来消息:“一白,回家吃饭了,炖了你爱喝的汤。”
陈默回复:“马上到。”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里有热汤,有等待,有家。
那里,就是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