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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星网直播

    星网直播的日子,在紧张与期待交织中到来。

    第七扇区分部为此启用了最高规格的公共演示厅。这里通常用于发布重大研究成果或举行高级别的学术交流。今天,演示厅被改造成一个兼具治疗环境与全角度直播功能的特殊场所。中央是半开放的治疗区,布置简洁宁静,林音和三位志愿者将在这里进行互动。周围是360度无死角的沉浸式摄录设备,能将每一丝微妙的表情、精神力场的可视化波纹(经处理后的模拟图像)乃至环境的细微变化,实时投射到星网万千用户的终端上。

    为了保证过程的专业性与透明性,苏璃邀请了包括哈伦博士在内的数位持不同意见的知名学者、资深治愈师代表以及中立媒体作为现场观察员。凯斯医疗官带领的顶尖医疗团队在场边待命,随时准备处理任何突发状况。星网的直播频道提前三天开放预约,热度早已突破天际,支持与质疑的弹幕预约已经堆积如山。

    林音穿着一身协会为她准备的、略显正式但又不失柔和的水蓝色长裙,站在准备区的落地镜前。镜中的她,脸色还有些因之前为凌曜治疗而残留的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如同经过打磨的星辰。星儿被特许在旁边的观察室观看,此刻正趴在玻璃上,握着小拳头,用口型无声地为她加油。

    “紧张吗?”苏璃走到她身边,手中拿着一份最后的流程确认。

    “有一点。”林音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

    苏璃微微一笑,将一枚小巧的、镶嵌着淡蓝色晶体的耳坠递给林音:“精神稳定辅助器,能帮你过滤掉部分嘈杂的群体情绪干扰,保持专注。记住,你不需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只需要展现真实的你,和你真实的音乐。”

    林音接过戴上,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从耳侧蔓延开来,让她纷杂的心绪沉淀了不少。

    倒计时归零。

    柔和的引导灯光亮起,林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中央治疗区。直播正式开始。

    虚拟观众席瞬间被无数的光影头像填满,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流,飞速滚动,几乎看不清内容。现场观察席上,哈伦博士板着脸,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如鹰;其他观察员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审视。

    主持人(一位协会资深沟通官)简要介绍了背景、流程和三位志愿者的基本情况(已获得完全授权),强调了这是一次“治疗过程观察”而非“表演”。

    第一位志愿者,程序员艾伦,紧张地坐在林音对面的软椅上。他脸色憔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呼吸有些急促。林音开启“共鸣感知”,能“看到”他精神海表层笼罩着一层躁动不安的“灰黄色雾气”。

    “艾伦,放轻松。”林音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平静温和,“我们只是聊聊天,听听音乐。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最困扰的是什么吗?”

    “脑子停不下来……总想着还没写完的代码,还有那些……幻听,像是系统报错的滴滴声,但周围根本没有。”艾伦语速很快,充满焦虑。

    林音点点头,没有立刻使用音乐。她先是通过简单的交谈,引导艾伦进行几次深呼吸,尝试将注意力从内部焦虑转移到对当下环境的感知上。这是她从系统提供的“情感疏导基础”中学到的技巧,旨在降低对方的防御和杂念。

    然后,她选择了《水边的阿狄丽娜》(Ballade pour Adeline)的钢琴曲片段。这首曲子旋律清澈灵动,如同阳光下的溪流,带着抚平躁动的自然之力。她没有直接播放完整版,而是先用口琴(她向协会申请的基础乐器之一)吹奏出几个核心乐句,清越悠扬的声音在安静的演示厅里回荡。

    艾伦起初仍有些坐立不安,但随着乐句重复,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捻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林音适时接入完整的、经过系统优化的钢琴音频。同时,她开始极其轻柔地哼唱伴奏,并释放出极其微弱的“共鸣之丝”,如同春风拂柳,轻轻触碰艾伦精神海外围那层“灰黄雾气”。

    直播镜头切换,经过处理的视觉化图像显示:代表艾伦精神状态的、原本剧烈波动的橙黄色线条,在蓝色(音乐)波纹的浸润下,波动幅度明显减小,颜色也逐渐向平稳的淡绿色过渡。现场的精神力监测仪也同步显示着艾伦的焦虑指数和脑波变化,数据稳步下降。

    十分钟后,音乐停止。艾伦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安静下来了。那些滴滴声……没了。感觉脑袋里空了不少,有点……轻飘飘的舒服。”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带着解脱的笑容。

    现场观察席传来轻微的骚动。哈伦博士眉头紧锁,紧盯数据,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了句什么,似乎在要求调取更原始的神经信号记录。

    弹幕则瞬间爆炸:

    “真的假的?数据变化好明显!”

    “听起来就很舒服啊!哪里能下载完整版?”

    “表演!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楼上闭嘴!没看到实时生理数据吗?你找个托演个脑波变化试试?”

    第二位志愿者,工程师莉亚,患有“恐惧幽闭”。当林音引导她回忆并描述事故场景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林音感知到她的精神海中出现强烈的、收缩性的“深紫色旋涡”。

    这一次,林音选择了《天空之城》(天空の城ラピュタ)的纯音乐版本。这首曲子空灵辽阔,充满对自由和飞翔的向往,能有效对抗“幽闭”带来的压缩感。她同样先用空灵的风铃音效引入,再过渡到完整的管弦乐。

    当浩瀚而充满希望感的旋律响起时,莉亚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林音引导她想象自己正随着音乐,漂浮在无垠的星空之中。可视化图像上,那“深紫色旋涡”被代表音乐的“银白色光流”缓缓推开、稀释。莉亚的恐惧指数显著下降,甚至在某一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治疗结束,莉亚虽然眼中仍有后怕,但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好像真的能呼吸了。那种被死死压住的感觉……松开了。”

    连续两位志愿者的成功,让直播间的气氛开始倾斜。质疑的弹幕依旧有,但已经被更多惊叹、好奇和支持的言论淹没。林音系统中的认可值飞速飙升。

    压力来到了第三位志愿者,士兵雷克身上。

    雷克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是军人的习惯。但他眼神深处有着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一丝压抑的戾气。他的污染是战场遗留的混合型,狂躁被林音之前压制,但闪回和愤怒残留严重。

    林音为他准备的是《出埃及记》(Exodus)的主题音乐改编版,这首曲子充满力量、抗争与最终获得解放的悲壮感,她希望用它来疏导雷克心中积压的战斗意志与愤怒,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正向的“守护”或“解脱”的力量。

    治疗开始还算顺利。雄浑有力的旋律让雷克似乎产生了一些共鸣,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被拉回了某些记忆场景。可视化图像显示,代表他精神状态的“暗红色板块”在音乐冲击下有所松动。

    但就在林音尝试建立稍深一点的共鸣链接,引导他回忆战斗中最想“守护”的瞬间时,意外发生了。

    雷克的精神海深处,一段被极度压抑、伴随强烈自责和毁灭冲动的记忆碎片,似乎被音乐无意中撬动!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球瞬间爬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身体肌肉绷紧,精神力场骤然失控,狂暴的气息混合着实质化的杀意猛地爆发开来!

    “危险!”现场安保人员和医疗团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林音,中断链接!后退!”苏璃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急促响起。

    直播弹幕一片惊呼和混乱!

    哈伦博士猛地站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严峻表情。

    千钧一发之际,林音没有慌乱后退。她的“共鸣感知”清晰捕捉到了雷克失控的源头——那并非恶意攻击,而是无法承受的记忆痛苦导致的防御性爆发。强行中断或压制可能造成更深的创伤。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播放预设的其他安抚音乐,而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精神力,清唱出一段高亢、原始、没有任何伴奏的、源自地球古老部落的“战吼”与“祈愿”融合的吟唱!这声音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对痛苦的直面、以及对超越痛苦的呐喊!

    这不是安抚,是共鸣!是与对方最极致的痛苦和力量产生共振!

    “吼——!!!”

    她的声音穿透了雷克的咆哮,奇异地与那狂暴的精神力场频率发生了短暂的同步!

    雷克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血红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林音,那充满毁灭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和……一丝清醒的困惑。

    就是现在!林音立刻转换吟唱,声音从高亢的战吼迅速滑向低沉、悠长、充满抚慰感的古老摇篮曲调,同时将系统中储存的、来自《夜空中最亮的星》中最核心的“希望”频率,全力注入这转变的旋律中!

    可视化图像上,雷克那爆发的“暗红色烈焰”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金色音波”穿透、中和。他的精神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大汗淋漓,但眼中的血红和狂暴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全场鸦雀无声。

    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然后,是井喷式的爆发:

    “我的天!刚才发生了什么?反转再反转?”

    “那声吼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灵魂被震了一下!”

    “这才叫治疗!不是温吞水!是直面风暴然后把它抚平!”

    “黑子们出来说话!这也能是演的?”

    “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他平静下来了。而且眼神变了。”

    哈伦博士缓缓坐回座位,脸上的质疑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沉思和凝重。他旁边的助手飞快记录着。

    医疗团队迅速上前检查雷克。他只是脱力,精神海虽然波动剧烈但结构未受损,污染指数甚至比治疗前有轻微下降,更重要的是,那种时刻处于爆发边缘的不稳定感显著降低了。

    林音微微摇晃了一下,刚才的爆发性输出消耗巨大。苏璃立刻示意主持人进行阶段总结和休息。

    直播暂时中断,进入解说和观众互动环节(由主持人把控)。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还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里。

    休息室中,林音接过苏璃递来的能量补充剂,一饮而尽。

    “太冒险了。”苏璃看着她,“但……处理得极其出色。你展现的不仅是治愈,更是对极端情况的应变和更深层的理解。”

    “我只是……感觉到了他需要什么。”林音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压制,是被理解,然后被引导。”

    苏璃点头:“这或许正是你的‘共鸣治愈’与传统方法本质的不同。直播的后半段,你可以简单总结一下,不必再实操。效果已经足够了。”

    当直播重新开始,林音平复了呼吸,面对镜头和现场观察员,她没有夸耀成功,反而坦承了雷克治疗过程中的意外和风险,并简要解释了她的应对思路——将暴发的情感视为需要疏导的能量,而非必须消灭的敌人。

    “……音乐不仅是柔和的安抚,它也可以是力量的共鸣,是情绪的镜子。最终的目的,是帮助个体找回与自己、与各种情绪和谐共处的能力。”她的总结清晰而诚恳。

    哈伦博士在最后的提问环节,没有再提出尖锐的质疑,而是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林音顾问,你刚才转换吟唱时,频率的切换极其迅速且精准,这是否意味着你对‘情感频率’的操控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数据化的程度?”

    林音沉吟片刻,回答道:“并非数据化,更像是一种……直觉的映射。当我全身心投入去‘感受’对方的状态时,相应的旋律和情感表达会自然涌现。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深度的共情能力,通过我的‘系统’——或者说我的特殊感知方式——被放大和转化为了可传播的精神频率。”

    这个回答依旧玄奥,但结合刚才亲眼所见的、无法作假的惊险治疗过程,显得可信了许多。

    直播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支持者欢欣鼓舞,认为林音用实力狠狠回击了质疑;中立者开始认真审视这种新疗法;即便是最顽固的质疑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星语者”确实拥有某种超出常规理解的、真实不虚的能力。

    林音个人终端上,认可值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令她眩晕的高度——不仅突破了十万,甚至还在持续增长。新任务【举办首次公开治愈直播】显示完成,新的奖励和任务正在生成。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一条来自协会内部系统的加密信息,发送者是凯斯医疗官:

    “直播表现卓越。凌曜将军的监护委员会经紧急评议,已正式批准将你的‘音乐浸润疗法’纳入其长期辅助治疗方案。下次治疗时间将根据你的状态调整后通知。辛苦了,林音顾问。”

    成功了。不仅是在星网面前证明了自己,更是为自己,也为像凌曜那样沉沦在最深重痛苦中的人,争取到了一个被认可的治疗机会。

    林音回到公寓,星儿飞扑过来抱住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刚才有多厉害。林音抱着小女孩,望向窗外的星空,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以及更清晰的前路。

    星网直播,如同一场盛大的星火仪式。她点燃了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这火焰的光芒,以及火焰之下,那依旧深邃无边的黑暗。

    但至少,火已燃起。而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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