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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脉冲星

    脉冲星残骸带——“死寂回廊”,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预兆。当“堡垒号”派遣的、经过特殊改装的隐形侦察艇“潜行者”号,历经数次危险的空间折叠和静默航行,终于抵达这片星域的边缘时,舷窗外的景象让即使是最冷酷的老兵也为之屏息。

    视野中,没有璀璨的星河,没有壮丽的星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由暗红色和铅灰色构成的“雾霭”。那是被撕裂的恒星残骸、高度电离的重金属尘埃、以及狂暴的、足以撕裂原子的高能辐射流混合成的死亡帷幕。偶尔,有极其短暂、比最锋利的刀锋还要刺眼的惨白色“闪电”在“雾霭”深处无声地划过,那是残留的脉冲星核心在垂死挣扎,释放出足以瞬间气化小型星舰的伽马射线暴。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片区域的“声音”。侦察艇的被动声呐系统捕捉到的,并非宇宙真空的绝对寂静,而是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背景“嗡鸣”,如同亿万颗濒死恒星的集体哀嚎,又像是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心脏在病态地搏动。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舰体结构和人的精神感知,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与眩晕感。

    “辐射强度超过安全阈值500%,引力梯度异常,空间褶皱密集。常规探测手段无效,主动扫描会立刻暴露。”“潜行者”号的舰长声音紧绷地汇报道,他驾驶着这艘小巧的舰艇,如同在刀锋上跳舞,小心翼翼地规避着肉眼可见和不可见的致命陷阱,“我们只能依靠被动的、经过极端过滤的能量特征识别和微弱的空间畸变分析来寻找线索。匹配度67.3%的信号源……就在这片‘雾霭’的深处,具体坐标无法锁定,误差范围极大。”

    在“堡垒号”医疗舱的远程观测屏前,林音看着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心脏揪紧。在这种地方,即使是最坚固的舰船,没有专业防护,生存几率也微乎其微。而凌曜……他所在的“引航者一号”并非专门应对极端环境的探险舰,更何况他还处于维生单元中,精神和生理状态都极度脆弱。

    “凯斯医疗官和护卫队……他们能撑到现在吗?”林音的声音干涩。

    “凯斯经验丰富,‘引航者一号’也搭载了应急维生和防护系统,短时间内应对恶劣环境是有可能的。”苏璃站在她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受伤手臂上的夹板,“但时间越长,风险越大。更重要的是,如果信号源真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进入这种绝地?是追击下的无奈选择,还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潜行者”号的探测系统捕捉到了一次新的异常——不是能量信号,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非自然形成的“空间涟漪”。涟漪的源头似乎位于“雾霭”更深处的一个相对“平静”的漩涡边缘,其波形特征与已知的空间陷阱或自然现象略有不同,更像是一种……受到控制的能量释放或空间结构被“扰动”后残留的余波。

    “放大那个区域!增强空间畸变分析!”苏璃立刻下令。

    观测屏上的图像经过复杂算法处理,逐渐清晰。在那个引力异常复杂的漩涡边缘,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的“空间泡”或“裂隙入口”的痕迹!入口周围的辐射和尘埃分布呈现出不自然的规律性,仿佛被某种力量短暂地“排开”过。

    “是短程临时跃迁或高强度能量屏障开启又关闭的痕迹!”技术专家惊呼,“时间应该就在我们探测到异常信号之后不久!这个入口……可能通向一个受保护的‘亚空间口袋’或‘重力井遮蔽区’!”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如果凌曜他们利用脉冲星残骸带狂暴的能量环境作为掩护,同时找到了一个天然或人为的、相对安全的“藏身所”,那么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能定位入口的另一端吗?或者尝试建立连接?”林音急切地问。

    “不行。”舰长遗憾地摇头,“痕迹太微弱,入口极不稳定,可能已经转移或关闭。强行探测或尝试连接,不仅可能破坏入口结构,更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我们只能确定,这里曾有过‘非自然活动’,且与我们的目标可能相关。”

    线索变得更加具体,却也更加扑朔迷离。凌曜他们可能还活着,躲在一个连“堡垒号”都难以触及的隐蔽点。但要找到并进入那个点,无异于大海捞针,且风险极高。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更精确的坐标。”苏璃沉吟道,目光转向林音,“常规手段在这里几乎失效。但是林音……你和凌曜之间,那种‘共鸣’连接,尤其是你们共同构建的‘光锚’……”

    林音立刻明白了苏璃的意思。在常规探测被严重干扰的环境下,那种基于深层精神共鸣的连接,或许能穿透物理和能量的屏障,提供更直接的指引!

    “我可以试试。”林音毫不犹豫地说,“但我需要……更接近那里。‘堡垒号’或者侦察艇,能再靠近一些吗?距离和干扰太强,我现在的精神感知恐怕无法有效延伸。”

    “不行!太危险了!”医疗官立刻反对,“你的精神力刚刚恢复一点,那里环境对精神的压迫和干扰超乎想象,你身上的‘印记’也可能因为接近强能量区而变得不稳定!万一引发精神污染或暴露……”

    “没有万一。”林音打断他,眼神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苏璃副会长说过,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力量,为可能的治疗做准备。但如果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必须尝试。”

    她看向苏璃:“只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足够近的平台。我可以穿上增强型精神防护服,在绝对屏蔽的环境下进行尝试。目标不是建立深度连接,只是尝试感知‘光锚’的微弱存在,或者……感受他的‘辉光’是否还在闪烁。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感应,也足够了。”

    苏璃看着林音,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个决定的巨大风险。林音的精神状态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有差池就可能彻底崩断。而接近“死寂回廊”的核心区域,本身就是一次死亡冒险。

    但她也知道,林音说的是事实。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秒,凌曜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墨渊的阴影也随时可能再次笼罩。

    沉默了漫长的十几秒后,苏璃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潜行者’号,我是苏璃。授权执行‘共鸣探针’计划。在确保舰艇和林音顾问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向目标区域再推进五百个标准单位。林音,给你四小时准备。四小时后,如果你状态评估合格,我们就开始。”

    命令下达,“堡垒号”和“潜行者”号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四小时,对林音而言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准备。医疗团队为她注射了强效的精神稳定剂和抗辐射药剂(虽然作用有限),并让她穿上了一套特制的、内嵌了多层精神屏蔽网和能量缓冲层的防护服。这套衣服异常沉重,行动不便,但能最大限度保护她免受外部环境直接的精神和能量冲击。

    同时,在凯斯医疗官团队的远程指导下(通过延迟较高的加密信道),林音开始进行一种特殊的“共鸣准备冥想”。她不再尝试压制或忽略身上的“印记”,而是用一种极其谨慎、如同抚触水银般的方式,去感知它、了解它在强能量环境下的可能反应模式。她还需要在精神深处,反复“呼唤”和“巩固”那几个与凌曜共同建立的“光锚”的印象,尤其是最后那个由“守护”执念和痛苦记忆共同铸就的“复合光锚”。她要将它们的“感觉”和“频率印象”烙印在意识最深处,作为寻找时的“路标”。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且消耗心神。“印记”在冥想中表现出异常的“活性”和“饥渴”,仿佛被外部狂暴的能量环境所吸引,跃跃欲试。林音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保持对它的控制,防止其失控吸收外部能量或向外泄露信号。而反复回忆“光锚”,也让她一次次重温与凌曜连接的温暖与希望,这既是动力,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和思念。

    四小时后,林音的状态评估勉强通过。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潜行者”号已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距离疑似入口区域更近的位置。这里的环境更加恶劣,舷窗外的“雾霭”颜色更深,翻滚更剧烈,舰体即使开启了最大功率的防护,依然能感受到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和能量冲刷。

    林音被安置在舰艇最核心、防护最强的“共鸣屏蔽舱”内。这里空间狭小,只有一张椅子和简单的生命维持与监控设备。外部的一切声音和震动都被隔离,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音顾问,我们已就位。外部环境稳定时间窗口预计只有三十分钟。”舰长的声音透过内部频道传来,“你可以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中止。安全第一。”

    “明白。”林音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她先运行了一遍强化过的“共鸣屏蔽层”,将“印记”牢牢锁住。然后,她开始放松身体,将意识缓缓沉入精神海深处。

    周围狂暴的环境能量,即使隔着厚厚的舰体和高强度防护服,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沉重、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压迫感”。这感觉与她自身精神力的“宁静”、“连接”特质截然相反,如同身处岩浆边缘试图保持冷静。

    林音摒弃杂念,集中全部精神,开始在意识的虚空中,缓缓“点亮”那几个“光锚”的印象。首先是“陪伴”锚点,温柔而稳定;接着是“守护”与“勇气”锚点,更加坚实有力;最后,是那个“复合光锚”,它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温暖与坚韧、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金色光芒……

    她将自己的精神力,化作最纤细、最敏感的触须,携带着这些“光锚”的频率印记,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外延伸,试图穿透舱壁、舰体、以及外部那厚重狂暴的能量“雾霭”,去感知那可能存在于遥远彼端的、与之同源的“共鸣”。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和干扰。无数杂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能量波动(来自死亡恒星和深渊污染的残留)试图干扰甚至吞噬她的感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浓稠的泥潭中艰难跋涉,精神力消耗得极快。

    但她没有放弃,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和对凌曜的信念,一点一点地推进,一遍一遍地发送着“光锚”的呼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湿了她的防护服内衬,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精神力正在飞速见底。

    就在她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支撑不住,准备遗憾放弃时——

    忽然!

    在无尽的混沌与干扰的极深处,仿佛穿透了亿万光年的阻隔,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那感觉,就像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遥远的黑暗中,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搏动的频率,与她意识中那个“复合光锚”的核心频率……产生了完美的、震颤灵魂的共鸣!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流”,沿着她延伸出去的精神触须,逆流而上,温柔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触碰到了她的意识边缘!

    那暖流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喜悦和呼唤!

    是他!凌曜!他还活着!而且,他感知到了她的寻找!他在回应!

    尽管那回应是如此微弱,如此艰难,仿佛随时会熄灭在狂暴的能量背景噪音中。

    但它真实存在!

    林音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形成一个混合着狂喜与心痛的、无比复杂的表情。

    “找到了……”她声音颤抖,却带着照亮黑暗的光芒,“他在那里……他还活着……他在等我……”

    她立刻将感知到的方向和那微弱的共鸣频率特征,通过系统记录下来。

    “潜行者”号的探测系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那短暂却异常的能量与空间结构共振!虽然依旧无法精确定位,但方向和特征与林音的感知完美吻合!

    希望,不再是渺茫的猜测,而是变成了可以触摸的真实。

    脉冲星的哀歌依旧在死寂回廊中回荡,毁灭的气息弥漫每一个角落。

    但在那毁灭的深处,微弱的辉光与清澈的星音,跨越了最极致的险阻,完成了废墟之上的重逢预兆。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墨渊的阴影或许就在不远处窥伺。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彼此都还在为了重逢,为了那缕微光,燃烧着全部的生命与灵魂。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们,去面对接下来的,更加艰难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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