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号”舰桥附属的全息通讯中心,此刻安静得能听到能量流经管线的细微嗡鸣。巨大的环状星图暂时黯淡,中央投射出一个简洁的讲台虚影。林音站在那里,身上不再是病号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素净的、带有星际治愈师协会徽记的白色便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瞳孔深处那两簇火焰之中。
苏璃、凯斯、艾伦等人站在控制台后,神情凝重。舰桥外围,无数技术军官屏息以待。星网广播已经准备就绪,信号通过最高优先级的量子加密通道和数十个冗余中继站,指向联邦疆域内所有能接收的终端。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演说,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暴露在墨渊势力的监控与可能的干扰之下,也将直接映入亿万星际公民的眼帘。
“通道稳定,覆盖率达到理论峰值87%,可以开始了。”通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林音微微颔首。她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预先准备的华丽辞藻。她要说的,都在心里,在灵魂深处,在那片与凌曜共鸣过的、盛满星光与痛楚的废墟之上。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堡垒号”厚重的装甲,直视着无垠星海,以及星海中每一个可能正在聆听的灵魂。
“各位星际同胞,”她的声音通过最先进的音频系统传出,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拥有了一种抚平躁动的沉静力量,“我是林音。”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让星网各个角落的无数光幕前,响起了低低的惊呼、抽气声,或仅仅是更专注的凝视。她的形象,她的名字,早已不是秘密。
“我知道,现在星网上流传着许多关于不久前‘死寂回廊’事件的碎片信息,其中混杂着真相、猜测,还有……刻意的曲解和恐惧的种子。”林音的语气平和,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想隐瞒。是的,我和凌曜将军,我们经历了一场极其危险的救援行动。我们遭遇了伏击,陷入了绝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混沌的亚空间和那场无声的湮灭。
“凌曜将军为了给我们争取生路,选择了在最后时刻,引爆自己精神海深处,由守护意志与痛苦记忆共同铸成的‘光锚’,与侵袭的深渊力量同归于尽。”
星网彼端,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近乎“牺牲”的描述,冲击力依然巨大。一些角落,响起了压抑的啜泣。
“他现在正躺在‘堡垒号’的医疗舱里,”林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更加坚定,“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我们的医疗官说,那是一种极致的净化与自我保护后的‘休眠’。”
“有人因此说,看,这就是情感的代价。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因为无法割舍的联结,所以才会陷入险境,才会被迫做出如此惨烈的选择。他们说,情感是弱点,是累赘,是文明在黑暗宇宙中生存需要剥离的‘冗余程序’。”
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锐利,目光也变得灼热。
“今天,在这里,我想用我和凌曜将军的经历,告诉所有持有这种观点,或被这种观点迷惑、恐吓的人——你们错了。”
“在最后那一刻,凌曜将军传递给我的,不是绝望,不是对情感的悔恨。而是决心,是信任,是属于‘人’的、最高贵的骄傲。他选择燃烧,不是因为情感让他变弱,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份深沉的情感和守护的意志,让他拥有了超越自身极限、直面终极黑暗的勇气和力量!”
她的声音拔高,清晰地在每一个频道中回荡:
“那不是毁灭,那是净化!他用行动证明了,源自爱与责任的意志光芒,可以驱散最浓郁的黑暗,可以净化最扭曲的污染!他证明了,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也能锻造出最坚不可摧的铠甲和利刃!”
“墨渊,以及他所代表的那股力量,他们恐惧的,正是这个!”林音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一切虚妄,“他们害怕情感带来的不确定性,害怕联结产生的力量,所以他们要扼杀情感,制造隔阂,用恐惧和所谓的‘绝对理性’来统治一切。他们不是进化的方向,他们是文明的倒退,是灵魂的荒漠化!”
星网上,原本弥漫的恐慌和质疑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无数人在思考,在感受这番话中蕴含的重量。
“我知道,很多人感到害怕。”林音的语气再次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种深切的共情,“面对未知的强敌,面对内部的分歧,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害怕是正常的。我和你们一样,也会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自己所珍视的一切被摧毁。”
她微微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但正是因为我们有所珍视,有所热爱,有所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和信念,这份‘害怕’才不会让我们退缩,反而会让我们更清醒、更坚定、更紧密地站在一起!”
“现在,墨渊的舰队正在集结,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星域。他想要用恐惧撕裂我们,用武力征服我们,用他那一套冰冷无情的‘法则’取代我们亿万年来形成的、多彩的、充满情感的文明。”
林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到了最旺。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澄清真相,不仅仅是为了反驳谬论。我站在这里,是向所有还能听见我声音的同胞,发出一个邀请,一个呼唤。”
她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虚托的动作,仿佛要拥抱整个星空。
“我邀请你们,与我共鸣。”
“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聆听我的音乐,接受单向的治愈。我邀请你们,将你们心中的那份对美好的向往、对亲友的爱护、对家园的眷恋、对和平的渴望……将你们所有的善意、勇气、哪怕是一丝丝的不甘与希望——将这些属于‘人’的情感力量,释放出来,与我,与我们彼此,联结在一起!”
“我们将共同构建一个网络,一个不依赖任何冰冷的科技后门,只基于最纯粹的情感共鸣与信任的精神网络——‘星火共鸣网’!”
控制台后,苏璃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构想,比她们之前私下讨论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冒险。这几乎是要将个体的精神世界,以最坦诚的方式,向一个庞大的未知集体敞开。
林音继续说着,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这个网络,没有强制,只有自愿。它的力量,不来源于某个强大的个体,而来源于每一个节点——也就是在座的每一位,每一位选择加入的同胞——心中那簇不灭的‘星火’。当我们因共同的信念而共鸣,亿万心火相连,便能汇聚成照亮黑暗、驱散寒意的文明之光!”
“这光芒,将是我们对抗墨渊精神污染的屏障,将是我们鼓舞前线战士的战歌,也将是我们彼此扶持、度过漫漫长夜的火炬!”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仿佛有万千星辰在流转。
“现在,如果你们愿意……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情感的力量,相信彼此,相信我们共同创造的未来……请在心里,默念你们最珍视的人或事物,然后,感受我的频率。”
林音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没有音乐响起,没有炫目的光芒。她只是将自身那残存的、却无比精纯的精神力,连同灵魂深处对凌曜的思念、对伙伴的信任、对这个接纳了她又伤痕累累的星际文明最深切的祝福与守护之意,毫无保留地、极其温柔地释放出来,通过广播信号,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直抵人心的情感涟漪,向整个星际扩散开去。
起初,是一片寂静。
星网各个节点,无数光幕前,人们面面相觑,或面露困惑,或迟疑不定。一些被墨渊舆论影响较深的人,甚至露出了讥讽或警惕的神色。
但渐渐地,变化开始发生。
在一个偏远矿业星球,一个刚下工、满身疲惫的矿工,看着光幕上那个苍白却坚定的女子,想起了家中等待的妻子和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古老的祝福符号,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守护家庭”意念的精神波动,悄然溢出。
在一艘航行于寂静星域的货运飞船上,年轻的导航员看着演讲,想起了在战争中牺牲的兄长,眼眶发热。他握紧了拳头,心中默念兄长的名字,一股混合着思念与“继承遗志”决心的微小波动,加入了涟漪。
在前线哨站,一名紧张地监控着边界动静的士兵,看着演讲,摸了摸口袋里全家福的电子相框。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压下,转化为“保卫家园”的坚定意念,一丝带着铁血气息的波动,汇入洪流。
在“堡垒号”舰桥,苏璃第一个感受到了。她并非主动接入,但那无形的涟漪拂过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协会、对后辈、对文明未来的责任感被轻轻触动、共鸣。她闭上了眼睛,默默将自己的信念叠加其中。
然后是凯斯,他想起了救治过的无数伤员和沉睡的凌曜,那份“挽救生命”的医者仁心发出微光。
艾伦,他想起了将军的嘱托和同袍的信任,“忠诚”与“使命”的意念悄然响应。
越来越多的地方,越来越多的人。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花,如同旷野中孤独的萤火。但很快,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亿万点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情感星光,从星际的各个角落,从不同的种族、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生命个体心中亮起,并开始自发地、微弱地,与林音释放出的那核心的、温暖的涟漪共振、和鸣!
没有强制链接,没有复杂协议。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基于共同境遇与渴望的情感共鸣。
林音依旧闭着眼,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浩瀚温暖的洋流包裹、托起的震撼与感动。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扩散的共鸣感知——一片无比广阔、深邃的“星海”正在她周围,在整个星际的层面上,缓缓亮起!每一颗“星星”都那么微弱,光芒各异,代表的情感也各不相同(爱、守护、思念、责任、希望、不甘……),但它们都在闪烁,都在努力地向中心、向彼此靠近、呼应!
这并非整齐划一的力量,它松散、自发、充满个体的嘈杂与微弱。但它存在!它真实地存在着!亿万心念,隔着无尽光年,因为一个呼唤,因为共同的危机与期盼,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这共鸣暂时无法形成具体的攻击或防御力量,但它带来了一样更宝贵的东西——连接感与希望感。
星网上,原本被恐慌和分裂言论占据的版面,开始被新的、自发的言论刷屏:
“我感觉到了!虽然很弱,但真的……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我在第三星域,我也感觉到了!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为了孩子,我愿意相信!”
“不管了,老子在前线蹲了三年,就信这个‘星火’了!总比信那些让人变木头的东西强!”
“林音大师,我们支持你!凌曜将军,快点醒过来啊!”
消极的、被引导的言论依然存在,但这一刻,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基于本心共鸣的正面情绪,如同星火燎原,开始在星际心灵的原野上蔓延。
林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眶湿润,嘴角却绽开了一个无比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笑容。尽管身体因为刚才全力的精神释放而摇摇欲坠,被苏璃及时上前扶住,但她的精神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源泉。
她看向镜头,看向那片正在她感知中璀璨起来的“星海”,轻声说道,却仿佛在每一个共鸣者心头响起:
“看,星火已燃。”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孤单。‘星火共鸣网’于此立誓——以心为证,以情为弦,共鸣不息,守护直至星穹尽头!”
“愿此心火,照亮你我,亦照亮……我们共同的未来。”
演讲信号于此终止。
但“星火”已然点燃。亿万微弱心念的第一次共鸣,虽然稚嫩,却如同在冰冷黑暗的宇宙幕布上,划下了第一道温暖而倔强的光痕。
这痕迹,或许还很淡,但它预示着,一场基于心灵与信念的、前所未有的战争形态,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堡垒号”医疗中心深处,维生单元内,凌曜那沉寂如深海的精神世界最底层,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外界那浩瀚共鸣隐隐呼应的金色流光,悄然滑过,快得仿佛幻觉。
星海共鸣,心火已燃。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