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笑:
“阿佑,你在说什么胡话?”
“卫临川一个下堂弃夫,也值得我担心?”
就算担心,也是担心他打得轻了、恢复太快。
楚佑珩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熟悉的笑容:“没有就好,姐姐真的不能再陪陪我吗?”
楚明月面上笑意不减,她伸出手,像是小时候一样,轻轻捏了捏楚佑珩已经没什么肉的脸颊,语气亲昵一如从前: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日我再来陪你好不好?乖。”
楚佑珩那双还有些阴郁的双眼一点点亮起,他终是松开了手,乖巧点头:“好。”
“那我明日派人去接姐姐入宫。”
等出了昇兴宫,楚明月脸上的表情才慢慢落了下来。
彩霞见她这幅样子,还以为是皇帝因为休夫一事给她气受了,忙上前温声宽慰:
“公主,驸……卫将军已经去诏狱受罚了,若是圣上说了些不中听的,那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公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楚明月挑眉:“他为何会说不中听的?”
“那公主这么长时间在里头……不是听训么?”彩霞试探性问。
楚明月大手一挥:“放心,皇帝长大了,小时候就不曾为难过我,现在也只会对我更好。”
她没说的是,这种好,并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好……
她不是不懂情爱的小姑娘,自然明白皇帝今日看她的眼神中蕴藏着什么意思。
她方才走神想的是,明明上辈子,即便她和离,他都隐藏地极好,为何这次她主动休夫,他就完全不加掩饰了?
彩霞没有多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这才放下心来。
“那公主,那咱们现在回府吗?”
楚明月摇头:“走,咱们去丞相府。”
彩霞微怔:“公主去丞相府做什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楚明月红唇吐出一句话,彩霞听完,沉默了。
也许是因为从小随母入宫的经历,长公主的性格一贯温柔顺从,只喜欢女工和首饰脂粉之类的,从来不爱读书,怎么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学习了?
想到入宫路上,遇到的丞相府马车,以及公主与丞相之间似乎还有耳语,彩霞忽然懂了。
她笑着看向长公主:“公主,您是不是,看上丞相大人了?”
楚明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要不说我们彩霞聪明呢,那我问你,我如果要追丞相大人,该如何做?”
“啊?”彩霞顿住,“公主您来真的?”
她想了想,才嗫嚅道:“那应该,应该得去问问丞相大人的心意……”
楚明月摇头:“非也非也。”
彩霞其实也不好奇要如何追求丞相,但话赶话到了这里,只好硬着头皮问:“公主想如何做?”
楚明月加快了脚步:“笨彩霞,要追人,肯定得先跑起来呀。”
彩霞:“……”
公主怎么变坏了。
丞相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澹台启匆匆从书房出来,来到前院花厅,就见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长公主,此时正在他的庭院之中,仰头负手赏竹。
她仍着一袭华丽的长公主朝服,威仪甚重,明艳不可方物。
“长公主驾到,臣有失远迎——”
他合手躬身拜下,只是话音刚落,就被人虚虚扶起了小臂。
指腹柔软,带着些许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澹台启呼吸微滞,就听长公主轻笑一声:
“丞相不必多礼,也是本宫未曾事先知会,冒昧打扰。”
一抬眸,他就对上了长公主笑意盈盈的脸。
那双美眸似含秋水,潋滟生辉,就这般定定望着人时,像是能直直望进人心里。
想到不久前她让自己考虑的事,澹台启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他仓促移开视线,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待和紧张:
“不知公主来寻臣,所为何事?”
驸马被休一事,方才他已经听下人来汇报过了,是以他在书房静坐了半个时辰,一页书都未曾看进去。
忽然此时,庭中拂过一阵微风,竹叶被晃得沙沙作响,一如澹台启此刻忐忑的心。
“本宫听闻丞相藏书万卷,特来借几册回去研读,不知丞相可否割爱?”
只是借书么……
澹台启垂眸,不动声色,声音不疾不徐:“公主言重了,不过是几册书而已,公主想要,派人来取便可,实在无需亲自踏足寒舍。”
楚明月像是没听出来他话中的落寞似的,笑着道:
“那怎么行?本宫从前疏于学习,书上的许多东西都不太懂,还得请教丞相大人为本宫解惑呢。”
“公主,”澹台启的声音温和有礼,“藏书楼在东侧,臣为您引路。”
彩霞识趣地留在了廊下,等着公主回来。
丞相府并不大,藏书楼没一会儿就走到了。
朱漆大门被澹台启亲自推开,满室墨香扑面而来。
楚明月跟着踏入其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紫檀书架,忽地,她从中抽出了一卷泛黄的兵书。
“丞相闲时,也看兵书?”
她像是随口一问,澹台启却骤然浑身一僵。
看书这样私密的事情,原本是各人有各人的偏爱,没什么好指摘的,可他身为文官之首,按理来说,不该对兵法涉猎太多。
像是担心长公主觉得他觊觎兵权,澹台启解释道:
“公主,臣天资愚钝,只盼勤能补拙、广有涉猎,方不辜负圣上与长公主厚爱,忝居丞相之位。”
那只捏着兵书的素白手指微微用力,兵书就被重新塞回了书架上。
楚明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丞相如此紧张做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澹台启合手行礼的手腕上:
“你忘了,当年在学宫,我还喊你阿启哥哥,如今不过寥寥数年,你我便生分至此,实在是……”
她悠悠的语气似叹气,又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澹台启的心尖,挠得他又痒又麻。
她说他忘了。
可他怎可能会忘。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
她一直都是他心中的一轮明月,沉沦数年,经久不灭。
若非当年武举,长公主一眼瞧中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卫郎君,他原本就是要去请旨赐婚的……只可惜一步慢,步步错。
如今,命运仿佛与他开了个玩笑,将他的明月,重新推回了他面前。
澹台启喉咙有些干涩:“公主是君,臣不敢僭越。”
“阿启哥哥,只是让你不要紧张,也算僭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