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柳清兰勉强扶起来，指着朝露和一众府兵婆子，声音尖利几乎破音：
“反了！都反了！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儿子是朝廷命官，是立了大功的一品大将军，你们敢这样对卫家？！”
朝露神色冷然，丝毫不为所动，声音清晰地盖过李氏的叫嚣：
“卫夫人慎言！卫将军已被褫夺驸马都尉之衔，如今不过是一介六转上骑都尉的勋官，身无职事，连我这个从四品的长公主府长史都不如，也配称为一品大将军？”
楚国官阶分两种，一种是职事官，一种便是如卫临川现在身份的散官。
职事官有实权，执掌实际政务；散官有官名但无实际事务。
如今战事初定，卫临川那个临时的四品中郎将一职自然被收回，又加之剥去了从一品驸马都尉的勋爵，如今之剩下个正五品六转上骑都尉的散官官衔，放在楚都，还真不够看的。
李氏才不管这个，“我呸，她楚明月要是敢把我们赶出去，老娘就去告御状！天杀的毒妇，我要让全天下人看看这长公主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姨母！姨母您消消气……”柳清兰被李氏这副模样吓住，心惊胆颤地护着自己的肚子，生怕她带着自己冲上去撕打，嘴里也不忘煽风点火，声音里带着哭腔看向朝露：
“朝露姑娘，求求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吧，表哥伤重未愈，姨母年事已高，我、我这身子……如何经得起折腾搬家？长公主慈悲，定能谅解我等孤苦小民的不易……”
朝露目光如刀，看也不看柳清兰，扬手一挥，就让府兵们冲进了卫府：“给了你们三日宽限，没让你们即刻滚出去，已是长公主格外开恩。”
“我不搬！我死也不搬！”李氏叫喊着想要去拦人，可她的身板哪里拦得住，“有本事让楚明月亲自来，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把我这老婆子打死在门口！”
“呵，”朝露冷笑，眼中半分温度也无，“公主金枝玉叶，岂会踏足此等腌臜之地？”
话音落下，她身后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就立刻上前，目光不善地盯着李氏和柳清兰：
“卫夫人，柳娘子，清吧！”
“府库、账房和各屋各院，管事们要一一清点查验，无关人等，切莫阻拦！否则伤了碰了，概不负责！”
“你们敢！”李氏张开双臂，刚想阻拦，就被两个婆子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请”到了一旁。
柳清兰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却被一个婆子看似“搀扶”、实则控制在了边上。
“强盗！土匪！楚明月派你们来抄家啊！临川！临川你快出来啊！有人要逼死你老子娘了！”李氏杀猪般地嚎叫了起来，挣扎着朝内院方向嘶喊。
朝露淡淡瞥了她一眼，也不曾让人堵上她的嘴。
大约是被这哭嚎声惊动，内院传来一阵压抑着痛苦的沉重脚步声，和一道低低的咳嗽。
众人望去，只见卫临川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在小厮的搀扶下，一步一顿，艰难地挪到了前院。
他后背的伤显然极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让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稍显扭曲，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扫了一眼被婆子们制住的母亲和柳清兰，最后落到朝露身上。
“放开她们。”他的嗓音嘶哑干涩，虽然平静，可任谁都能听出底下强压着的惊怒。
架着李氏的婆子看向朝露，朝露微微颔首，婆子们松开了手。
一得自由，李氏马上飞扑到了卫临川身边，添油加醋地哭天抢地：
“儿啊！你可算是出来了，楚明月要抄我们家，把我们赶出去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那个黑心肝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对你，你可是立了大功的大将军啊！”
卫临川没有理会母亲的哭诉，他强忍着剧痛，挺直了腰背，看向朝露，目光复杂：“长公主她……到底意欲何为？”
朝露侧目，一个府兵就将那份长长的清单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变：
“卫将军请过目，这是长公主殿下名下所有产物，限今日之内交割清楚，并请贵府上下三日内搬离此地。殿下念及旧情，未曾深究将军与柳氏秽乱私通、辱没皇室之罪，已是开恩，望将军识时务，莫要自取其辱，更莫要再让令堂做出有损将军颜面之举。”
秽乱私通四个字一出，柳清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
卫临川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扫了一眼清单，上头罗列得密密麻麻，许多东西他甚至都不知道竟然进了卫府。
他原以为，这三年的富贵都是自己凭借军功挣来的，却没想到……竟处处都是倚仗着她。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几乎将他淹没。
卫临川捏着单子，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弱呻吟。
“好……”卫临川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烦请转告殿下，卫某……遵命！三日后，这处宅子必当物归原主，净身出户。”
“临川，你疯了吗？！”李氏尖叫起来，“不能答应啊，离了这儿，我们还能住哪里？！况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给我的，凭什么她说要回去就要回去，还有没有王法了？！”
“娘！”卫临川猛地低吼一声，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又黑，身形晃了晃，被小厮牢牢扶住。
他喘着粗气，眼神锐利地看向李氏，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警告意味：
“娘，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还得给我一个解释？”
李氏被儿子眼中陌生的狠戾吓住，嘴张了好一会儿，也没发出声音。
卫临川不再看任何人，艰难地转身，对小厮道：“扶我回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背影在黄昏的夕阳下，显出几分萧索和凄凉。
朝露才不管卫临川如何想，看着他消失在回廊，转而面向府兵，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开始清点！仔细核对单册，一件不可遗漏，一处不可放过！”